夜风穿过宿舍楼的走廊,吹得门缝下的光带微微晃动。姜绾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她刚才说“明天要问清楚”,话音落了,心却没落地。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有轻微响动——是裴砚舟回来了?还是还没睡?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门外静得很,只有远处山林间的风声断续传来。她正想着要不要出去看看,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群通知:副导演发了条语音。
她点开听。
“姜老师,裴老师刚结束应酬,喝多了,自己往回走呢。我让助理去接,人没找到……他现在应该快到楼下。”
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无奈。她听完,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抓起外套披上,推门出去。楼梯间灯还是坏的,她扶着墙往下走,脚步比平时急。拐到一楼时,看见玻璃门外有个人影靠在台阶边,肩膀歪着,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垂着,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是他。
她拉开门,冷风扑面。他听见动静,头偏过来,眼神模糊,认了几秒才看清她。他没说话,也没动,只是站在那儿,像根快倒的柱子。
“你怎么不进去?”她走近,声音放低。
他喉咙动了动,没答。
她伸手扶他胳膊,他没躲,也没配合,全靠她往上拽。进了楼道,他半边身子压在她肩上,体温很高,呼吸里全是酒气。她咬牙撑着他,一步一步往上挪。到了二楼,她掏出钥匙开门,把他往屋里拖。
他倒在床边,手肘磕了下床沿,闷哼一声。她赶紧把他往上推,费劲地拉他躺好。他闭着眼,眉头皱成一团,衬衫领口敞着,袖口又滑下来一截。
她喘了口气,正要抽身,忽然察觉不对。
刚才扶他上楼时,她的手一直贴在他后背,掌心压着他手腕内侧。那一瞬间,她“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
是念头。
**“她好香。”**
三个字,清清楚楚,像有人贴着她耳朵说的。不是命令,不是讽刺,是纯粹的、毫无遮掩的感受,从他身体里漫出来,撞进她意识里。
她僵住。
耳尖一下子烧了起来。
她低头看他,他还在闭眼,呼吸沉,额角有点汗。她慢慢收回手,指尖发烫,不是因为碰了他,是因为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回荡。
她转身要走,却被他突然抓住了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紧,五指收拢,把她扣住了。她回头,看见他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张,声音沙哑:“绾绾……别走。”
她呼吸一滞。
这不是醉话能随便叫出的名字。他从不这么叫她。合同里写的是“姜小姐”,公开场合是“夫人”,私下也最多一句“你”。可现在,他喊她“绾绾”,像喊一个早就熟稔于心的人。
她站在床边,没挣脱。
走廊的灯从门缝透进来一点光,照在他脸上。他眉头还是皱着,像心里有什么事压着。她看着那道褶,忽然想起自己昨晚说的话——“他还在悬崖边上”。
可现在,是他先向她伸了手。
她缓缓坐下,坐在床边椅子上,没再动。他手还抓着她手腕,她就由着他抓着。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碰上他眉心,一点点往下压,把那道皱褶抚平。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他鼻息动了动,嘴角似乎松了一丝。
她低声说:“我不走。”
他没回应,但手没松。
她就这样坐着,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渐渐平稳。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低鸣。她低头看两人交叠的手——她的手腕被他握着,他的手背青筋微凸,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这是一双拍戏时能精准做出每一个情绪手势的手,可现在,它只是固执地攥着她,不肯放。
她想起白天过桥时,他打横抱起她,稳得像走在平地上。她埋在他颈窝,闻到一点雪松味的须后水,心跳被他带得慢下来。那时候她就知道,他是真的在护她。
可晚上,她只是碰到他手腕,他就说“别靠近我”。
为什么?
她不知道。但现在,他醉了,防备塌了,那些藏在底下的东西才漏出来一点。
“她好香。”
“绾绾,别走。”
这些话,清醒时他永远不会说。可它们是真的。就像他默许她用他的杯子喝水,就像他会在她睡着时偷偷碰她的发梢——那些细节,以前她以为是巧合,现在才明白,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靠近她。
她看着他睡着的脸,发现他嘴角确实比平时松了些,不像总绷着那样冷。他其实不难接近,只是太习惯把自己锁起来。
她轻轻抽出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肩膀。他动了下,没醒,手垂到床边。她起身关灯,屋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的一点路光。
她没回自己房间。
她把椅子往床边拖了拖,坐下,拉过沙发上一条薄毯盖在腿上。空调温度刚好,她靠在椅背上,闭眼。
脑子里还是那句“她好香”。
她抿了下唇,没忍住,嘴角往上提了提。
原来他也会觉得她香。
原来他也会怕她走。
她最后想到的是:他不是不想让她靠近。他只是太怕,靠近之后,会失去。
她睡得不深,半梦半醒间听见他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她睁开眼,看见他脸朝这边,手搭在枕头上,像在找什么。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闭眼。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沿。裴砚舟醒了。
他头疼,太阳穴突突跳,嘴里发苦。他睁开眼,视线模糊几秒才聚焦。房间是自己的,被子盖得好好的,鞋脱在床边,衬衫扣子少了两颗。
他记得昨晚喝了酒。
也记得……有人扶他回来。
他坐起来,手撑着额头,忽然察觉到什么。
床边的椅子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里。旁边地上,摆着一双女式拖鞋,鞋尖朝着床的方向。
他低头看自己手。
那只昨晚抓住她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坐在那儿,慢慢回想昨晚最后的记忆。
他记得自己靠在台阶上,风很冷。
然后她来了。
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发水混着一点纸墨气,很淡,很好闻。
他想说“你来了”,可说出口的是“她好香”。
后来她扶他上楼,手贴在他后背,很稳。他不想让她走,就抓住了她。
他喊了她的名字。
不是“姜小姐”,不是“夫人”。
是“绾绾”。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她。
可他喊了。
他闭了闭眼,手指蜷了下。
她是不是听见了?
她是不是……都知道?
他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里很平,没有皱。他昨晚睡觉时,眉头一直是松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昨晚没走。
她坐在他床边,陪了他一整夜。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已经亮了,山雾散了些,综艺基地的主场地隐约可见。今天有拍摄,林薇要来探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转身去衣柜拿衬衫。
换好衣服,系领带,扣到最上面一颗。他走出房间,在走廊站了几秒,看向她房门。
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他没敲门,也没喊她,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楼梯走。
楼下食堂已经开始准备早餐。
他走进去时,看见她已经在角落那桌,穿着件浅灰色卫衣,头发用铅笔绾着,低头吃一碗粥。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她问。
“嗯。”他拿起筷子,夹了点咸菜,“昨晚……麻烦你了。”
她低头搅了下粥,“没事。”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
他抬眼,看她耳尖。那里有一点红,很淡,像是刚被风吹过。
他喉头动了动,没再说话。
她也没再问“你昨晚是不是不舒服”这种话。
他们都知道,有些事,不用说破。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今天拍摄,准备好了?”
“嗯。”她点头,“准备好了。”
他看着她,目光停了几秒,然后说:“我会在监视器左边。”
她一顿,抬眼看她。
那是他们第一次对视的位置。也是她昨天站的地方。
她没笑,但眼角微微弯了下。
“我知道。”她说,“我会在左边等你。”
他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阳光从食堂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上,像一道刚刚融开的冰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