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食堂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的搪瓷杯上，映出一道晃动的光斑。姜绾低头喝完最后一口粥，勺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响。她放下勺，抬眼时正对上裴砚舟的目光。
他坐在对面，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扣紧，神情和昨夜在楼梯间截然不同。可她记得清楚——昨晚他抓住她的手，喊她“绾绾”，声音沙哑得像要裂开。现在这副冷淡模样，反倒让她指尖发紧。
“走吧。”他站起身，声音不高，也没多看她一眼。
她应了声，跟着往外走。两人并肩穿过基地小路，石板路上晨雾未散，踩上去有些湿滑。她拖鞋走得慢，几次差点落后半步，又赶紧跟上。他没回头，也没放慢脚步，只是偶尔偏头确认她是否还在身边。
高跟鞋的声音就是这时候传来的。
清脆、规律，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由远及近。姜绾抬头，看见林薇从拐角走来。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发丝被风吹起，唇角含笑，像是特意选了这个角度出场。
“裴老师，早啊。”林薇停下，目光掠过裴砚舟，轻轻落在姜绾脸上，“你也来了？真巧。”
姜绾没说话。就在林薇开口的瞬间，她手指无意蹭到裴砚舟的袖口，一股强烈的紧绷感猛地窜进脑子里——不是愤怒，不是慌乱，是某种近乎本能的戒备，像刀刃抵住喉咙前的那一下僵直。她迅速收回手，掌心微微出汗。
裴砚舟侧身一步，将她完全挡在身后。他的背脊挺得很直，西装肩线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你来干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更沉。
林薇微怔，随即掩唇一笑：“来看看你呀，不行吗？”她语气撒娇，手指却无意识戳了下自己掌心，动作细微，但姜绾看得清楚。那一瞬，她再次感知到裴砚舟的情绪——厌恶，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压得她胸口一闷。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挽住他手臂。
掌心贴上他西装布料的刹那，那股排斥感更清晰了。但她没松手，反而握得稳了些，仰头看向他，声音清亮：“老公，我们走吧，别耽误拍摄。”
裴砚舟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她，眼神里有片刻的错愕。她没看他，只是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像在提醒他该走了。他盯着她半秒，忽然嘴角微扬，竟真的顺势牵起她的手，转身就走。
两人并肩离去，步伐一致，毫不回头。
林薇站在原地，笑容没变，但指尖掐进了掌心。她望着他们背影，直到工作人员上前低声请她移步观景区，才缓缓收回视线。她没动怒，也没追，只是轻轻摸了下右耳垂上的蓝宝石耳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等什么。
小径两侧种着矮灌木，阳光斜照，影子拉长。两人一路无言，直到拐过摄像机群的视线盲区，姜绾才悄悄松开手。她以为他会立刻抽离，但他没有。他反而握得更稳了些，力道轻微却坚定。
她侧脸偷瞄，正撞见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冷笑，又像是释然。那一瞬，她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紧绷仍在，但多了一丝掌控感，仿佛刚才那一幕，是他默许甚至推动的结果。
她心头一跳，没再动，任由他牵着，走向不远处的临时休息帐篷。
帐篷外站着两个场务，看见他们走近，立刻让开位置。裴砚舟终于松开手，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帘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林薇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摄像机阵列静静矗立，镜头对准主场地中央。
“待会儿第一场是默契问答。”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导演组可能会问些私人问题。”
姜绾点头：“我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停了几秒，然后说：“不用怕。”
她一顿，抬眼看她。
他没笑，也没解释，只是转身掀开帘子进去。她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他刚才握过的温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向主场地。
林薇正站在监视器后方，被几个工作人员围着，笑着说话。她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姜绾脸上。
姜绾没躲。
她整理了下卫衣袖口，抬脚走进帐篷。
帐篷里空调开着，凉意扑面。裴砚舟坐在折叠椅上，正在翻剧本。她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也没打开自己的本子。他翻页的动作很慢，指节分明的手捏着纸张边缘，像是在等什么。
“你刚才……”她终于开口，“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他翻页的手顿住，抬眼看她。
“不知道。”他说，“但猜到了。”
“为什么？”
他合上剧本，放在膝上，声音很轻：“她不会放过任何能靠近我的机会。”
姜绾没接话。她想起大学时的林薇——总是坐她旁边，借她笔记，笑着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时候她信了。直到后来发现她在裴砚舟面前模仿自己说话的语气，才明白有些亲近，从来不是为了友情。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工作人员喊“五分钟后准备录制”的通知。裴砚舟站起身，整理领带，动作一丝不苟。她也跟着站起来，走到帘边。
“待会儿如果问到我，”她忽然说，“我会说你是我的依靠。”
他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她没看他，只是掀开帘子走出去。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眯了下眼，看见林薇正朝这边走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给你的。”林薇把一杯递过来，笑容温婉，“美式，不加糖。”
姜绾没接。
林薇也不恼，手腕一转，把咖啡递给旁边的场务：“帮我拿一下。”她看着姜绾，眼神柔和，“你知道吗？我和裴砚舟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种综艺片场。他当时一句话都不肯说，我就坐在他对面，一杯一杯给他倒水，直到他愿意喝一口。”
姜绾看着她：“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林薇轻笑，“有些人注定会被记住，有些人只是路过。”
姜绾终于笑了下：“那你今天是来确认自己还没被忘记的？”
林薇笑意一滞。
就在这时，裴砚舟从帐篷走出来，径直走到姜绾身边，伸手接过她肩上的背包，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他看也没看林薇，只对姜绾说：“导演组叫我们过去。”
姜绾点头，跟他并肩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像是杯子落地的声音。她没回头。
裴砚舟的脚步很稳，手插在裤袋里，肩线笔直。她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余光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她的话，”他忽然说，“不用听。”
“我知道。”她说。
“也不是所有靠近，都是真心。”他又说。
她侧头看他：“那你呢？”
他脚步微顿，没回答。
前方，摄像机已经架好，灯光亮起，导演正冲他们招手。他停下，转身面对她，伸手替她理了下发尾散落的一缕头发，动作很轻。
“我是。”他说。
然后他牵起她的手，走向镜头中央。
人群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导演喊了开始，第一个问题抛出：“裴老师，如果用一个词形容你现在的状态，你会选什么？”
裴砚舟没犹豫：“安定。”
姜绾呼吸一滞。
林薇站在监视器后，手中的咖啡杯慢慢倾斜，褐色液体顺着杯沿流下，滴在白色裙摆上，晕开一片暗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