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熄灭后，棚内工作人员开始收设备，姜绾才松开一直紧绷的手指。她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里还残留着裴砚舟的温度。两人并肩走出录制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走在前面半步，背影挺直，像一堵墙，替她挡住所有可能吹来的风。
回到住处时已近午夜。城市依旧亮着，窗外高楼的灯一格格排开，像是永不关机的监视屏。姜绾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揉了揉眉心。客厅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响。她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旁的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落在剧本草稿上，字迹模糊成一片。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林薇最后那句话又浮现在耳边：“你敢不敢问问他，十年前那个雨夜，他到底在找谁？”
指尖停在键盘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她不是不信他。可有些问题一旦被抛出来，就像钉子楔进木头，拔不出来，也盖不住。她在心里过了一遍当时的场景——裴砚舟的眼神、语气、动作，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否认”。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不说清楚？如果只是个误会，为什么不直接说“我那天去器材室是因为救了她”？
她忽然抬手摸了摸耳垂。那里还在发烫，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灼烧着。
编剧习惯让她本能地分析：林薇为什么要提这件事？是想动摇她？还是……她知道点什么？如果是假话，她不会那么笃定；如果是真的，裴砚舟又为何沉默？
电脑屏幕反光映出她的脸，眼神游移不定。她关掉文档，起身走向主卧。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光。裴砚舟坐在床沿，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冷硬。听见动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目光明显缓了一瞬。
“还没睡？”她站在门口，声音放得很平。
“等你。”他把手机放下，合上笔记本，“过来。”
她走过去，在离床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察觉到她的迟疑，眉头微蹙，随即站起身，几步上前将她拉进怀里。动作干脆，不容抗拒。
“还在想刚才的事？”他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了些。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额头轻轻靠在他胸口。那一瞬，熟悉的暖流涌进脑海——不是语言，不是逻辑，而是某种直接穿透皮肉的情绪：焦躁、担忧、还有压得极深的疼。没有隐瞒，没有回避，像一口井，清得能看见底。
她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绾绾，别瞎想。”他手顺着她的长发滑下，声音沉稳，“我心里只有你。”
她闭了闭眼，终于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间是他惯用的须后水味道，干净，冷冽，带着一丝铁锈般的金属感。这味道陪她熬过无数个写不出台词的深夜，也曾在她梦里出现过太多次。
但她还是忍不住开口：“那个林薇看着就不是善茬。”
他低笑一声，手臂收紧，低头在她唇角亲了一下：“有我在，不怕。”
这一吻很轻，却像一道电流窜过脊椎。她仰头看他，他眼神很静，不像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张了张嘴，想再问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不信你……”她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是怕她再做什么。”
他顿了顿，手抚上她的后颈，力道适中地按了按：“她能做什么？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继续，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人入睡。她没动，也没挣扎，顺着他动作靠得更紧了些。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轻声说：“明天还有事。”
“嗯。”他应了一声，没松手。
她闭上眼，却没有立刻睡去。脑海中反复闪过大学时的画面——林薇总是笑着递给她一杯奶茶，说“绾绾，你真幸运，裴砚舟记得你喜欢加布丁”。可第二天，全班都知道她暗恋影帝，成了笑话。那时的温柔，后来都变成了刀。
而现在，林薇回来了。
她不是怕裴砚舟变心。她是怕那些曾经被掩埋的东西，再一次被人挖出来，摆在阳光下暴晒。
“睡吧。”他察觉到她的思绪未歇，低声说。
她点点头，仍靠在他怀里。他没催，也没动，任由她维持这个姿势。直到她呼吸渐稳，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衬衫一角，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放进被窝里。
他替她盖好被子，俯身在她额上亲了一下，然后绕到另一边躺下。床头灯还亮着，他没关，只是调暗了些。黑暗中，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只手始终搭在被子外，离她很近，随时能碰到。
姜绾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她其实没睡着。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像一块压舱石，让整艘船不至于随波逐流。但她也知道，有些风浪，不是靠一个人就能挡下的。
林薇不会善罢甘休。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假装已经入睡。他没动，也没有追问。过了几分钟，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前的碎发，确认她没出汗，才收回手，缓缓闭上眼。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新闻推送跳出标题：《影后林薇低调回国，机场受访称“想念故土”》。配图中，林薇戴着墨镜，身穿白色长裙，右手轻轻抚过耳垂，嘴角含笑。
消息停留在屏幕上，没人点击查看。
床头灯依旧昏黄，照着两人并排躺着的轮廓。姜绾的手悄悄伸进被子，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那是她紧张时的新习惯，用来替代摸耳垂的动作，怕被发现。
裴砚舟的呼吸很沉，像是睡着了。可他的手指，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窗外，城市灯火未眠。
姜绾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她没有翻身，也没有出声。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身边人的呼吸，数着时间一分一秒滑过。
她知道明天会接到电话。
她也知道，有些事，躲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