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地铁站出口的遮阳棚下，车轮碾过路面细碎的石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姜绾站在原地，看着驾驶座车门打开，裴砚舟从车上下来。他没说话，只是绕到副驾侧，拉开门，一只手伸进车内，像是在等什么。
她走了过去。
脚步不快，也不慢，卫衣兜帽已经摘下，长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她低头钻进车里，刚坐稳，他的手就覆了上来，十指扣住她的，用力一牵。
姜绾愣了一下，想抽回来，但他握得太紧。
“干嘛？”她低声问。
裴砚舟没答，只是一把将她拉出座位半寸，顺势牵着她的手走出车门。两人并肩站在人行道上，他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斜照的夕阳，掌心滚烫，紧扣着她不肯松。
办公楼前陆续有人下班，三三两两结伴走出。一个女同事提着包经过，忽然停下脚步，瞪大眼睛：“哎？那不是……裴砚舟？”
旁边的人顺着看去，瞬间炸开低呼。
“天哪！真的是他！”
“他们俩牵手呢！”
“哇——好甜蜜啊！”
姜绾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她本能地想把手缩回去，指尖刚动，就被他反手攥住手腕，五指重新锁死。她抬头瞪他，却见他非但没躲，反而将两人的手抬高了些，像是故意让人看得更清楚。
“你疯了？”她咬牙。
“嗯。”他应得干脆，“让她们看个够。”
人群越聚越多，有人掏出手机偷拍，有人捂嘴笑，还有人直接喊出声：“裴老师，祝福你们啊！”
裴砚舟这才微微侧头，看了眼周围，唇角一扬，声音不高不低：“谢谢。”
然后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一步也没停。
姜绾被他拽着，几乎是小跑才跟上节奏。她低着头，脸颊发烫，心跳比刚才在咖啡馆面对林薇时还要乱。那时候是硬撑，现在却是真慌。她不怕对峙，不怕冷脸，可这种被人围观着秀恩爱的事，还是头一回。
走到车边，他终于松开手，俯身替她拉过安全带。动作很熟，扣进锁口时指节蹭过她肩膀，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正要开口说“谢谢”，他忽然凑近。
唇擦过她右脸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口。
姜绾整个人僵住。
呼吸停了一瞬，耳尖瞬间通红。她抬手摸了摸被亲的地方，皮肤发烫，像被火燎过一样。
“你——”她转头看他，声音都变了调，“你干嘛呀！”
裴砚舟已经坐回驾驶座，系安全带的动作从容不迫。他侧过脸看她一眼，眼神亮得惊人，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亲你。”他说得理直气壮。
姜绾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察觉到一股情绪涌来——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实打实的开心，纯粹、直接、毫无保留。像小孩拿到了梦寐以求的玩具，眼里只有光。
她怔了怔，随即笑了出来。
“你今天特别得意？”她问。
“嗯。”他点头，发动车子，语气轻快，“秀恩爱，让那些人羡慕去。”
车缓缓驶离路边，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霓虹渐次亮起，街道两侧的商铺招牌闪烁不停。姜绾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刚才被亲过的脸颊，余温还在。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响。
“刚才……很多人拍照。”她小声说。
“拍吧。”他目视前方，语气温淡，“反正以后还会更多。”
她扭头看他。他下颌线绷得很直，领带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可那双眼睛里，藏着她从未见过的张扬。
她忽然想起半小时前，自己还站在地铁站口，等一辆不会准时的车。那时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在等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现在答案来了。
不仅来了，还开着车，绕到她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牵起她的手，亲了她一下，然后说——
“秀恩爱，让那些人羡慕去。”
她忍不住又笑了。
这次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砚舟听见了，也跟着勾了勾嘴角，没说话，只是在等红灯时，悄悄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绿灯亮起，车继续前行。
城市灯火在车窗上流淌，映出模糊的光影。姜绾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一天格外漫长。早上还在为剧本修改焦头烂额，中午面对林薇的挑衅强装镇定，下午独自走在街上反复咀嚼那些伤人的话。
可现在，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只剩下这辆车，这个人，和刚才那一声“你干嘛呀”的嗔怪，还在耳边回荡。
她偷偷看他一眼。
他正专注开车，眉眼沉静，仿佛刚才那个主动示爱的人不是他。可她知道，他是真的开心。她能感觉到。
那种情绪还在，像暖流一样，在他身体里缓缓流动。没有防备，没有掩饰，就这么明晃晃地传到了她这里。
她低头，手指轻轻贴在手腕内侧，不再掐，也不再抖。只是静静感受着。
车驶过一个路口，拐上主干道。路边的广告牌一闪而过，有电影宣传，有护肤品牌，还有一个综艺节目的海报——画面里男女嘉宾并肩站立，标题写着《契约恋人》。
姜绾多看了两眼。
裴砚舟察觉到她的视线，淡淡道：“别看。”
“怎么？”她挑眉，“怕我学人家演戏？”
“不是演。”他嗓音低了些，“我们本来就是。”
她心头一跳。
没再说话，只是慢慢靠向座椅深处，肩膀微微倾向他那边。
他知道她靠近了，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顿，却没有调整距离。反而在下一个红灯时，伸手拨了下空调出风口，让暖风更多地吹向她那边。
“冷？”他问。
“不冷。”她说，“就是想靠你近点。”
他没应，可唇角又扬了一下。
车继续向前，穿过一片商业区，驶向更热闹的街道。路边行人越来越多，情侣挽手散步，孩子追着气球奔跑，街头艺人弹着吉他唱歌。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喧嚣中透着暖意。
姜绾看着窗外，忽然说：“明天我还要去公司改剧本。”
“嗯。”他点头，“我去接你。”
“不用天天来。”
“我想来。”他语气自然，“顺便看看谁敢对你指指点点。”
她嗤笑：“谁敢？”
“林薇。”他吐出两个字，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姜绾一顿。
这个名字本不该出现在此刻。可他说得太过随意，反倒让她放下了戒备。
“她不会再有机会了。”她轻声说。
“我知道。”他侧目看她一眼，“因为你现在已经不怕她了。”
她没否认。
的确不怕了。
从前怕的不是林薇，而是自己不够好、不配被爱、会被抛弃。可现在，她站在阳光底下，被人指着说“那是裴砚舟的妻子”，被人起哄“好甜蜜啊”，被人拍照、议论、祝福。
而他就站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到所有人面前。
这不是药效。
这是选择。
是他选择了她，也是她选择了留下。
车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前方信号灯变黄。裴砚舟踩下刹车，车身平稳停下。就在这一瞬，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左眼角的泪痣。
姜绾猛地一怔。
他还从没碰过那里。
小时候同学说这颗痣像哭过的痕迹，她一直觉得难看，戴眼镜遮，低头走路藏。后来写剧本，把自己活成旁观者，连笑容都带着距离。
可他碰了。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挺好看。”他说。
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红灯转绿，他收回手，继续开车。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可姜绾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抬手，指尖轻轻覆上那颗泪痣，久久没有放下。
车流缓缓移动，前方是灯火通明的长街。两旁高楼林立，车灯如河，人流如织。他们正驶向城市深处，驶向未知的下一程。
她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就是这双手，曾在暴雨夜推开器材室的门，也曾当众撕毁婚约协议，现在，又稳稳地掌控着方向。
她忽然觉得踏实。
不是因为他是影帝，不是因为他有钱有势，而是因为他愿意在众人面前牵她的手，亲她的脸，说“秀恩爱，让那些人羡慕去”。
他不再躲了。
她也不再逃了。
车驶过一座天桥下方，灯光忽明忽暗。她看见前方街角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白裙，长发披肩，手里拎着包，正朝这边张望。
她眯了眯眼。
还没看清对方模样，裴砚舟已经一脚油门，加速驶过路口。
后视镜里，那人影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车流之中。
姜绾没说话。
只是慢慢收回视线，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车继续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