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灯光依旧明亮，舞台上的短片刚结束，掌声还未完全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酒杯轻碰，笑声浮动。裴砚舟与姜绾仍站在主桌旁，手未松开，像一尊被定格的雕像，在喧闹中自成一方静地。
姜绾靠在他身侧，掌心还残留着他方才摩挲的触感。她低头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指节分明，温度相融。她正想抬眼看他，忽然察觉到他整条手臂猛地绷紧。
她立刻抬头。
裴砚舟的目光已转向左侧人群，眼神骤冷，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度。
顺着他的视线，林薇从宾客之间缓步走来。她穿着一袭白色长裙，发丝微卷，唇角带着笑意，像是赴一场久别重逢的茶会。可那双眼睛，直直落在姜绾脸上，像钉子扎进木板，不留余地。
“真热闹。”林薇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人听清，“不过有些事，再热闹也盖不住真相。”
全场安静了一瞬。
有人停下交谈，目光投来。原本流动的人群像是被按了暂停键，纷纷侧目。
姜绾没动，只是反手更紧地握住裴砚舟的手。她的指尖刚触到他掌心，一股滚烫的情绪便冲撞而来——愤怒、暴戾、被反复撕扯的厌烦，像烧红的铁块砸进冷水里，滋啦作响。
她知道他在忍。
“裴砚舟心里有个人，你们都知道吧？”林薇往前一步，笑意未减，语气却冷了下来，“那个雨夜他找的不是别人，是‘她’。姜小姐，你不过是个替身，何必装得这么深情？”
空气凝固。
姜绾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退后。她只是仰头看着裴砚舟，看见他额角一根青筋突突跳动，呼吸变得粗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绾绾。”她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心，声音压得很低，“我在。”
裴砚舟侧眸看她一眼。
那一眼里翻涌的东西太多——痛楚、挣扎、还有被逼到绝境的怒火。可就在这一瞬，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寸。
他知道她在。
他不是一个人面对这场羞辱。
林薇还在笑：“怎么？不敢承认？当年你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的人是谁？现在装失忆？裴砚舟，你对得起谁？”
她话音未落，裴砚舟突然抬脚向前一步。
动作干脆，毫无预兆。
他松开姜绾的手，转身直面林薇，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她。他没提高音量，可每个字都像刀刃刮过地面，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再说一遍。”他说，声音冷得像冰，“我裴砚舟这辈子只爱姜绾一人。”
全场死寂。
林薇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拿别人的痛苦当谈资。”裴砚舟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你以为你了解我？你以为你懂那场雨？你连站在我身边十分钟都会觉得窒息，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林薇嘴唇微颤，想开口，却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不需要解释过去。”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四周人耳膜发颤，“因为我的现在和未来，早就写满了一个人的名字——姜绾。不是你，不是别人，只有她。”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的脸。
“谁再提什么白月光，别怪我不客气。”他一字一句道，“别拿这些破事来恶心人。”
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有人低头避开视线，有人悄悄后退半步，连呼吸都放轻了。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笑。
林薇脸色惨白，身形晃了一下，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音，只是手指紧紧攥住裙摆，指节泛白。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狠。
这么决绝。
这么不留一丝余地。
姜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西装笔挺，肩线笔直，像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她能感知到他体内尚未平息的怒意，像风暴过境后的海面，波涛仍在翻滚。
她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这一次，是他反过来扣住她的。
“别生气啦。”她仰头看他，声音很轻，却刚好落进他耳里。
裴砚舟低头，看见她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像碎钻闪了一下。她没笑，可眼神柔软得让他胸口一闷。
他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两人依旧站在原地，位置未变，姿态未改。周围的宾客开始低声议论，有人摇头，有人唏嘘，更多人选择沉默地散开，重新融入宴席。
可他们像被隔在另一个世界里。
林薇站在几步之外，孤零零地陷在人群边缘。她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看着裴砚舟从未有过的坚定神情，忽然觉得冷。
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台词都被碾成了灰。
她输了。
不是输在口才，不是输在过往，而是输在他看向姜绾时，眼里那种她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那是真心，是归属，是宁可毁掉全世界也不愿松手的执念。
她缓缓后退一步，又一步，最终转身混入人群，白色裙摆消失在光影交错之间。
舞台上，主持人拿着话筒试图活跃气氛，说了句什么，引来稀稀拉拉的笑声。音乐再次响起，灯光调亮，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可所有人都记得。
裴砚舟当众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少。
姜绾轻轻吸了口气，抬头看他：“我们走吗？”
裴砚舟没答，只是牵着她的手，转身朝出口方向迈步。
他们的脚步不快，却坚定。红毯铺展向前，水晶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身后，觥筹交错，人声渐起。
可他们不再回头。
姜绾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在，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她知道他还没完全冷静，可他已经学会了在她面前克制。
她悄悄用拇指蹭了下他手背。
他也回蹭了一下。
两人并肩而行，穿过人群，走向电梯方向。
宴会厅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喧嚣。
走廊空旷，灯光柔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轻轻回荡。
裴砚舟忽然停下。
姜绾也跟着停住。
他转过身，面对她，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抚过她左眼角的泪痣。
“疼吗？”他问。
姜绾愣了一下：“什么？”
“刚才她说你是替身的时候。”他盯着她的眼睛，“你心里，疼不疼？”
姜绾看着他。
他眼底有血丝，有疲惫，还有藏不住的自责。
她笑了下，摇头：“不疼。我知道你是谁的人。”
裴砚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把她往怀里带了带，额头抵住她的，声音低哑：“以后不会有人再这么说你。”
“嗯。”
“信我。”
“我一直都信。”
他们就这样站着，额头相贴，呼吸交融。电梯门在旁边静静开着，等了很久，又缓缓合上。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朝这边走来。
裴砚舟松开她，重新牵起她的手：“走。”
姜绾点头。
他们走向下一趟电梯，步伐一致，没有迟疑。
金属门滑开，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
裴砚舟先进去，转身拉她进来。
姜绾站定，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按下楼层，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移开。
电梯门缓缓合拢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叠在他的瞳孔里，清晰得不容错辨。
门严丝合缝地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