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刚下完第二碗,姜绾吃得慢了些,最后一口吸得有点急,烫得舌尖发麻。她吹了口气,把空碗推过去,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
裴砚舟没动,就坐在对面,手肘支着桌面,看着她。
“还要?”他问。
“不要了。”她摇头,撑着下巴笑,“再吃下去明天起不来。”
他嗯了一声,站起身收拾碗筷。她想拦,手刚抬起来,他已经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响起,洗洁精泡沫在池子里堆起来,他背影挺直,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动作利落却不急。
她坐在原位没动,厨房的光打在他肩上,轮廓清晰。刚才那顿饭吃得踏实,心也落了地。可一想到电脑里还没改完的剧本,喉咙又有点发紧。
那是裴砚舟接下来要拍的新片,导演盯得紧,制片方催得急。她不是主笔,但知道他对这个角色投入了多少——前两天试戏时,他在客厅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一遍遍重复同一句台词,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要把自己拆开重装。
她站起身,脚步很轻地往书房走。
路过厨房门口时,他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没停,只冲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去工作。他目光追着她背影,直到她拐进书房,才收回视线继续擦碗。
台灯亮起,光线不刺眼,刚好铺满整个书桌。笔记本屏幕弹出来,文档还停留在她晚饭前暂停的位置。光标在段落末尾闪烁,像在等她回来。
她揉了揉太阳穴,手指放上键盘。
敲下第一行字时,肩膀还是松的。可越往后,思路越沉,每一句都要反复斟酌。这个角色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得像他本人一样,表面冷得拒人千里,内里却有股拗劲儿,非要把真相撕开给人看。
她删掉一段,重写。
又删。
手指有些发僵,眼睛也开始干涩。窗外黑透了,楼下绿化带的灯早灭了,只剩远处高楼零星几点光。她甩了甩手腕,低头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门边传来动静。
她没抬头,以为是他回房了。可下一秒,一杯热牛奶放在桌角,杯壁温热,冒着细白的气。
她终于停下打字,抬眼。
裴砚舟站在旁边,换了件深灰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完澡。他没穿袜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熬太晚。”他说。
她笑了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块。
“谢谢老公。”她说。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腹蹭过她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辛苦啦,我的绾绾最棒。”他声音低,却没躲闪,直直看着她。
她心里一软,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
是他站在她身边时,从皮肤渗出来的温度里传来的——心疼。很沉,压在底下的那种疼,混着一点无奈和舍不得。他知道她累,也知道她不会停,所以他不说“别写了”,只说“别熬太晚”。
她抿了口牛奶,嘴角翘起来:“快了,再改两场戏就能睡。”
他嗯了声,拉开旁边的单人沙发椅坐下,顺手从茶几上抽了本书。封面朝下,她没看清是什么。
两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翻页的轻响交替响起。
她写着写着,余光总忍不住往他那边瞟。他坐姿端正,腿长,膝盖顶着书桌边缘也不显局促。灯光落在他侧脸上,鼻梁高,下颌线清晰,右眼下的朱砂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写剧本的习惯——每写一个角色,都会先设想他日常生活的某个片段。那时候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为一个人改剧本,而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陪她。
她敲完一场对手戏,停下来喘口气,抬头看他。
他也正好抬眼。
两人对视,谁都没移开视线。
他眼里没有疲惫,也没有催促,只有一种稳稳的、沉住气的温柔。像是知道她会累,也知道她能撑住,所以他不说话,就在那儿。
她笑了。
他也微微扬了下嘴角。
那一瞬,什么记者、什么林薇、什么舆论风浪,全都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此刻只有这间书房,一盏灯,一杯温牛奶,和一个愿意陪她熬夜的男人。
她低头继续打字,手指快了些。
他翻了一页书,依旧没看内容,只是摩挲着书脊,目光时不时落在她手上。见她敲得太急,他会轻轻咳一声,提醒她歇口气。她察觉了,笑着减慢速度,假装认真。
凌晨两点十七分,文档终于标注“终稿待审”。
她长出一口气,靠进椅背,两条手臂悬在空中晃了晃,活动发酸的肩膀。
“好了?”他问。
“嗯。”她点头,“发出去就能睡了。”
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以为他要看看屏幕,结果他只是伸手,按住她后颈,力道适中地揉了两下。
她“嘶”了一声:“轻点,快散架了。”
“忍忍。”他说,“你脖子歪了半小时。”
她没反驳,闭上眼任他按。他的手指有力,掌心温热,一下下压过肌肉紧绷的地方,酸胀中带着舒坦。
“你是不是一直在这儿等我写完?”她问。
“不是。”他答,“我去睡了半小时,看你灯还亮着,就起来了。”
她睁眼回头看他:“骗人,你头发根本没干透。”
他一顿,没否认。
她笑出声,转回去继续操作邮件发送。附件上传成功,点击发送,进度条走完,弹出“已送达”的提示框。
她伸个懒腰,骨头咔咔作响。
“走吧,睡觉。”他说。
她应了声,关掉电脑,起身时腿有点麻,扶了下桌角才站稳。他没伸手扶,就站在旁边等着,目光落在她脚上那双旧棉拖——左脚那只已经磨出毛边,鞋带也断过一次,是她自己缝的。
“换双拖鞋。”他说。
“这双舒服。”她嘟囔。
“明天给你买新的。”
“不用,这双还能穿。”
他没再争,转身先出了书房,替她把灯关了。她跟着走出来,走廊灯自动感应亮起,光线柔和。两人并肩往卧室走,脚步声轻,节奏一致。
她忽然停下。
“怎么了?”他回头。
她看着他,忽然说:“下次如果有人问你喜不喜欢我——”
他站着,没动。
“你就说,”她认真地说,“我舍不得让她受一点委屈。”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讽,而是真正从心底漫出来的笑。
“好。”他说,“下次就这么说。”
她满意了,继续往前走。他跟上,手插进裤兜,步幅刚好比她大半步。
进了卧室,她脱掉外套扔进脏衣篮,转身看见他已经躺上床,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真能立刻睡着。
她爬上另一边,关掉床头灯。黑暗里,两人背对背躺着,中间留着一小段距离。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
他也翻过来,眼睛睁开了。
“还没睡?”她小声问。
“等你闭眼。”他说。
她笑:“那你得等一会儿,我得数羊。”
“数到三就睡。”他说,“不然我掐你。”
她哼了声,闭上眼。可眼皮刚合上,又睁开:“裴砚舟。”
“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吗?”
他沉默几秒:“记得。器材室,下雨天,你缩在角落,眼镜掉了,头发湿得贴在脸上。”
“那你呢?你记得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我说……”他顿了顿,“‘别怕,我带你出去。’”
她点点头,重新闭眼:“我记得。”
黑暗里,两人呼吸渐渐同步。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觉到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十指慢慢交缠。
她没睁眼,嘴角动了动。
第二天早晨七点,闹钟响起。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握着他手。他早已醒了,正侧躺着看她,眼神清醒,带着点笑意。
“醒了?”他问。
她抽回手,坐起来:“几点了?”
“七点整。”他掀开被子下床,“车八点来接你,够时间吃早餐。”
她揉了揉脸,下床去洗漱。镜子里的脸有点浮肿,眼下泛青,但她精神还好。刷牙时看见他站在厨房煮咖啡,背影安静,像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发生了。
她漱完口,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腰,脸贴在他背上。
“干嘛?”他问。
“谢谢你。”她说。
他手停在咖啡机按钮上,没动。
“别谢。”他低声说,“你只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家门永远开着,我在里面等你。”
她闭眼,抱得更紧了些。
门外,城市苏醒,车流渐起。
屋内,咖啡香弥漫,两人依偎在晨光里。
电脑静静躺在书房,屏幕上,“终稿已发送”的提示仍在。
而风暴,还未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