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过之后，屋里安静得只剩下咖啡机运作的轻微嗡鸣。姜绾松开环在裴砚舟腰间的手，转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脸色有点发灰，眼底压着一层倦意，昨夜熬夜太久，脑子像是被棉花塞住，反应慢半拍。她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指尖触到耳垂时顿了顿——那里还残留着昨晚他替她别头发时的温度。
她甩了甩头，擦干脸走出去。厨房里裴砚舟已经倒好两杯咖啡，一杯摆在她常坐的位置，奶泡还没散。她走过去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才一点点清醒过来。
手机就放在桌角，屏幕朝上。她伸手去拿，刚碰上去，一条热搜推送跳了出来。
【#绾月新剧涉嫌抄袭知名编剧未发表手稿#】
她手指停在半空，心跳漏了一拍。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接连弹出：
【网友扒出“绾月”剧本与三年前某文学论坛匿名帖高度雷同】
【裴砚舟力捧妻子翻车？粉丝怒斥其拖累影帝事业】
【独家视频：网友逐帧对比两版剧本，相似度超70%】
她点开第一条链接，页面自动跳转到一个剪辑视频。画面左侧是她的剧本终稿片段，右侧是所谓“三年前匿名投稿”的文字截图，配乐阴沉，旁白用刻意压抑的声音说：“一字一句，如出一辙……这位被称为‘小透明编剧’的姜绾，究竟是才华横溢，还是精心剽窃？”
评论区早已炸开。
“原来靠抄剧本上位，难怪能进裴砚舟的剧组。”
“裴老师眼光也太差了吧，这种人都敢用？”
“笑死，以为换个马甲就能洗白？早有人挖出她大学时期就有学术不端前科。”
她没往下看，手指滑动，开始一条条截图保存。动作很稳，像在处理一份普通工作文档。她打开邮箱，新建草稿，把所有截图按时间顺序粘贴进去，附上简短说明：“来源时间戳、平台记录、原始文件哈希值，待查。”
她放下手机，抬头看见裴砚舟站在厨房门口，目光落在她脸上。
“怎么不吃？”他问。
她勉强笑了笑，“没什么胃口，昨晚睡得不太好。”
他没动，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走到客厅茶几旁，拿起平板。他解锁屏幕，指尖划了几下，眉头一点点压下来。页面正是那条热搜视频，播放量已经破百万。
“这是谁发的？”他声音不高。
“不知道。”她低头搅了搅冷掉的咖啡，“网上突然冒出来的，可能有人盯上了这个项目。”
他盯着屏幕，手指猛地一合，将平板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玻璃面震了一下，咖啡杯晃了晃，她没伸手去扶。
“你改了一整夜的剧本。”他说，“我看着你写的每一个字。”
她抬眼看他。
“你说过角色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要像一个人活生生站在镜头前。”他盯着她，“你还记得第三场戏吗？主角在雨里站了十分钟，一句话不说，只靠呼吸节奏传递情绪——那是你加的。原设定里根本没有。”
她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那个所谓的‘原稿’，有这一段吗？”他问。
她摇头。
他站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无法抽开。他把她拉起来，另一只手直接拿起她的手机，点开微博主页，翻到她刚刚保存的那些私信辱骂截图。
“这些人骂你蹭热度、拖累我。”他念出其中一条，“可他们知道你是谁吗？知道你为了这场戏改了多少版吗？”
她想抽回手，“我不想你卷进来。”
“我已经在了。”他打断她，“从你开始写这个剧本那天起，我就在。”
她终于抬眼看进他眼睛里。那双平日冷得像结冰湖面的眼睛，此刻底下翻着暗流——愤怒、焦灼、还有种她熟悉的、压得很深的疼。她没用能力去感知，可那股情绪顺着他的掌心直冲上来，撞得她指尖发麻。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怕连累他，怕成为他身上的污点，怕再一次被人指着鼻子说“你不配”。
但她不知道的是，他更怕她一个人扛。
他松开她的手，却立刻换了个动作——双手握住她的手掌，十指交扣。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掌心干燥，指节分明，握得极紧。
“听着，”他说，“没人能这么毁你。”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们会后悔。”他声音低下去，几乎贴着她的耳根，“而我会让他们知道，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比他们的脏水干净一万倍。”
她终于感觉到眼眶发热。她咬住下唇，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层湿意压回去。她不想哭，尤其不想在他面前哭。可胸口那团堵了一早上的东西，忽然被他这句话撕开一道口子，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却又带着一丝暖意。
“我不怕他们骂。”她声音有点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这样。”
“因为他们不敢碰我。”他冷笑一声，“所以就想踩你一脚，看看我会不会低头。”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你会吗？”她轻声问。
“不会。”他说，“我只会站得更高，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你是我选的人，一个字都不许动。”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视线。他没躲，也没放缓眼神，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像要把她钉进自己的世界里。
她点点头，“嗯。”
那一声“嗯”很轻，却像落进水里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一圈涟漪。他松了口气，握着她的手稍微松了些力道，却没有放开。
“去洗把脸。”他说，“然后吃点东西。这件事我会处理。”
她没动，“我不想你为我……”
“不是为你。”他打断她，“是为我自己。我的剧本，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来定义。”
她愣住。
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却比笑更真实，“你以为我陪你熬到凌晨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让一群陌生人指着你的鼻子说‘你不行’？”
她终于弯了弯嘴角，很小的一个弧度，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
他抬手，指尖轻轻擦过她左眼角的泪痣，“你写得好，我知道。他们不懂，也没资格懂。”
她吸了口气，把最后一丝颤抖压下去，“我相信你。”
他点头，眼神沉下来，“那就够了。”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城市照常运转，车流声从高楼缝隙里钻进来，模糊而遥远。屋内的空气却变了，不再是从早餐开始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平静，而是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表面不动，底下已蓄满力量。
她慢慢抽回一只手，走向沙发，坐下。他跟着走过来，站在她身旁，没有坐，只是把手插进裤兜，目光落在窗外。
“他们会继续骂。”她说。
“会。”他答。
“会有更多难听的话。”
“会。”
“可你还是要帮我？”
他转头看她，“你帮我改了剧本，我帮你清场，公平。”
她低头笑了下，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没有犹豫。
他望着她，忽然说：“别躲了，绾绾。这次，换我挡在前面。”
她看着他站得笔直的背影，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出他清晰的轮廓。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搭上他垂在身侧的手背。
他反手握住。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客厅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手机还在桌上震动，新消息不断弹出。热搜排名在往上蹿，话题越来越难听。可她不再一条条去看，也不再截图保存。
她只是坐着，左手被他紧紧攥着，右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像抓住一根浮木，也像握住一把刀。
外面风浪再大，这一刻，屋里只有两个人，和一场还没开始的战争。
裴砚舟的目光落在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那里反射着灰蓝的天光，像一面冰冷的镜子。
他知道是谁动的手。
他也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