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的手还握着她的,指节发烫。客厅里手机震动声没停过,一条接一条的推送在刷屏,热搜词条越爬越高。他没再看屏幕,只低头盯着她,眼神沉得像要把所有喧嚣都压下去。
“走。”他说。
她没问去哪,只是顺从地起身。他抓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另一只手始终没松开她。电梯下行时,金属壁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他站得笔直,她微微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只有耳垂露在外面,被她无意识地掐了一下。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城市在晨光中苏醒,街道开始流动。她望着窗外飞逝的楼宇,喉咙干涩,“你真要这么做?”
“不是早就说了?”他目视前方,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的人,轮不到别人来动。”
她没再说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骂声、质疑、可能掀起的资本反扑。可这些都不重要了。从她熬夜改稿到凌晨,从她一句句推敲角色情绪开始,这件事就已经不只是她的事。
是他们的。
车子停在会展中心A厅外。红毯铺了一路,闪光灯早已亮成一片。这里是《破晓》项目签约仪式现场,原本只是常规流程:导演致辞、投资方亮相、主创握手合影。没人想到,今天的主角会是裴砚舟和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编剧妻子。
记者们围上来,话筒几乎戳到脸上。
“裴老师,请问您对‘绾月抄袭’事件作何回应?”
“姜小姐,网传三年前论坛匿名帖作者已联系媒体,称您盗用了其未发表作品,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们的关系是否会影响项目的公正性?制片方是否会重新评估您的参与资格?”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姜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他牢牢攥住手,动不了。
他没回答,也没停下脚步。径直穿过人群,走向主台。
全场安静了一瞬。主持人刚要开口,只见裴砚舟已站定在话筒前,西装笔挺,面容冷峻。他从内袋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写着《婚前财产协议》六个字。
镜头齐刷刷对准他。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个大厅:“谁敢欺负姜绾,就是跟我裴砚舟过不去。”
话音落下,双手捏住文件两端,用力一撕。
纸张裂开的声音清脆刺耳。他又撕,再撕,一张张碎片从指间飘落,像雪,落在红毯上,落在记者仰起的脸上,落在摄像机镜头前。
没人敢出声。
他将最后一片碎纸扬出去,看着满地残屑,才缓缓抬头,“她是我的妻子,也是我唯一认可的编剧。谁再拿脏水泼她,我不只是撕合同——我会让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闪光灯疯了般闪烁。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慌忙记录,还有人举着手机直播,弹幕瞬间爆炸。
姜绾站在台侧,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他撕碎合同的那一瞬,她触到了他的情绪——不是愤怒那么简单。那是翻江倒海般的决绝,是压抑多年后终于不必伪装的释放,是一股孤注一掷的守护欲,烧得滚烫,直冲她掌心而来。
她眼眶猛地一热,视线模糊了一瞬。
她看见他在人群中回头找她,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眼依旧冷,可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缝,光终于照了进去。
她忽然迈步上前。
高跟鞋踩在红毯上发出闷响,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她走到他面前,没有犹豫,伸手抱住他。
手臂环上他腰的刹那,她听见周围传来一阵抽气声。但她不在乎。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老公,”她声音很轻,却被台侧收音器清晰捕捉,“你真好。”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片刻后,一只手轻轻落在她发间,缓慢地、一下下抚摸着,像是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肯靠近人的小动物。
“我的老婆,”他低头,唇几乎贴着她耳边,声音低哑却不容错辨,“我来护。”
全场寂静。
直到有摄影师反应过来,疯狂按动快门。画面定格:男人高大挺拔,女人瘦小依偎;他曾亲手撕毁契约,如今却用怀抱为她筑起城墙。
她慢慢松开手,却没有后退。他也没放。右手依旧牵着她,左手插进裤兜,站姿如刃,面对无数镜头毫无退意。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他居然当众撕婚前协议……这是彻底绑定啊。”
“不止是绑定,是宣战。”
“裴砚舟从来不说软话,可刚才那句‘我来护’,比什么都狠。”
姜绾听见了,却不再觉得刺耳或沉重。那些曾让她夜不能寐的质疑、羞辱、孤立感,在这一刻都被某种更坚固的东西挡住了。
她抬眼看裴砚舟。阳光从厅顶玻璃洒下来,落在他肩头,勾出一道金边。他侧脸线条利落,喉结微动,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头。
四目相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回握。
发布会结束得异常干脆。主持人根本没机会念流程,嘉宾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宣布仪式暂停。安保人员迅速清场,记者被引导撤离,红毯上只剩零星纸片还在风中打转。
他们并肩走出大厅。
外面天光正好,风不大,吹得人脸颊微凉。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初春的草木味,还有远处花坛新开的玉兰香。
“累吗?”他问。
她摇头,“不累。”
他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走到停车场入口时,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近。司机下车开门,是熟悉的路线——回家。
可他没动。
“不想坐车。”他说。
她看向他。
他也看她,“走一段?”
她点头。
他松开她的手,却又立刻牵起,这次是十指交扣。两人沿着会展中心外围的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路边行人不多,偶有认出他们的,纷纷驻足拍照,但没人上前打扰。
树影斑驳,洒在他们身上。他的步伐很稳,她跟着节奏,脚步渐渐放松。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门映出他们并肩而行的样子:他穿深灰大衣,她穿米色风衣,手牵着手,像任何一对普通夫妻。
“刚才……”她开口,又顿住。
“嗯?”
“你说‘我会让他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她轻声问,“真的能做到吗?”
他脚步没停,“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她低头看脚尖,“我是怕你为了我,把自己搭进去。”
他停下,转身面对她,双手扶住她肩膀,力道适中却不容挣脱。
“听着。”他直视她眼睛,“十年前我在器材室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我的人。不是合约,不是交易,是我自己选的。”
她呼吸一滞。
“这些年我躲过、忍过、装过。”他嗓音低了些,“可这一次,我不想再让任何人逼你低头。”
她眼底泛起湿意,却倔强地仰着脸,“可万一……”
“没有万一。”他打断,“我站在这儿,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你不用一个人扛。”
风吹起她一缕发丝,他抬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泪痣,动作极轻。
“走吧。”他牵她继续往前,“回家吃饭。”
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们走过十字路口,走过街心公园,走过一家关门的奶茶店。阳光越来越暖,照得人眼皮发沉。她脚步有些慢下来,他便也放慢,始终与她同步。
前方是小区大门,铁艺围栏上爬着枯藤,春天刚来,枝头冒出点点嫩芽。
他忽然停下。
“等一下。”他说。
她疑惑看他。
他松开她的手,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样东西——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边缘已被揉得有些毛糙。
“这是……?”
“新合同。”他说。
她愣住。
他展开纸页,递到她面前。上面只有两行字:
**本人裴砚舟,自愿与姜绾结为夫妻,共度余生。
无论风雨,永不背弃。**
落款处,是他刚签下的名字,墨迹未干。
“旧的撕了。”他看着她,“新的,我想让你亲手收下。”
她怔在原地,心跳如鼓。
风拂过纸页,轻轻颤动。她伸出手,接过那张薄纸,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重新牵起她,“现在,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