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这人的嘴虽然毒,但办事效率确实跟他的毒舌程度成正比。
四十八小时,他几乎是用“挖地三尺”的架势,把设计圈那点老底都翻了出来,最后锁定了一个名字——钱东来。
这名字听着喜庆,像是哪个暴发户,但实际上,这老头是国内仅存的几位能烧制“龙泉粉青”的“活化石”。
只不过这位“活化石”脾气硬得像他烧的瓷,五年前因为看不惯为了赶工期而粗制滥造的行规,直接封了窑,躲进深山老林里修仙去了。
两人的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得像是要散架。
沈辞一边握着方向盘躲避路中间的落石,一边心疼地拍着仪表盘:“郭总,这一趟要是没结果,回头你得赔我这车的减震系统。这哪是路啊,简直是给越野车做破坏性测试的考场。”
郭漫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护着一坛用红布封口的酒坛,那是她仅存的一坛“郭氏二号”原浆。
“只要能烧出我要的东西,别说减震,我赔你一辆新的。”郭漫看着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心里的弦绷得紧紧的。
导航在一处杂草丛生的岔路口宣告终结。
两人弃车步行,顺着一条被野草几乎淹没的石板路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了一座半塌的砖窑。
院子里静得只有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一个穿着灰色对襟褂子的老头正背对着他们,拿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对着一盆枯瘦的松树盆景比划。
“钱老?”沈辞上前一步,拿出了那套这几天熬红了眼改出来的设计图,“我是之前托人联系过您的沈辞。这是我们需要定制的瓷瓶图纸,您过目……”
钱东来连身都没转,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斜逸出来的树枝。
“现在的年轻人,连门槛都没迈进来,就想着把东西卖出去。”钱东来转过身,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他瞥了一眼沈辞手里的图纸,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又是那种为了配合机器模具搞出来的‘标准圆’?拿走,这种工业垃圾,别脏了我的手艺。”
沈辞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刚要发作,却被郭漫伸手拦住。
郭漫没有急着辩解,她的目光落在了院角那堆半人高的废弃瓷片上。
那里堆满了烧坏的残次品,但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些碎片断口处却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青芒。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碎片。
这块瓷片的釉面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完好,但那上面细密如蝉翼的纹路,像是冰层炸裂瞬间被凝固了时光。
“佳酿需玉瓷养之,其纹如冰裂,可纳天地灵气。”
《郭氏草木酿》首页的那句批注,毫无征兆地撞进郭漫的脑海。
她指尖颤抖着抚过那冰凉的裂纹,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共鸣让她瞬间明白:之前追求的什么“高端感”、“设计感”都是虚的。
只有这种带着火气与匠心的东西,才配得上她的酒。
钱东来要的不是钱,是尊严。
郭漫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石桌旁,将怀里的酒坛轻轻放下。
她没有再提设计图,也没有提钱,而是当着钱东来的面,拍开了酒坛的泥封。
“啵”的一声轻响。
一股霸道却不失温润的酒香,像是积蓄已久的火山,瞬间在破败的小院里炸开。
那香味里夹杂着桂花的清甜、草药的苦涩,还有一种只有经过岁月沉淀才能酿出的陈香。
钱东来原本要去剪下一根树枝的手僵在了半空,那是身体对极致气味做出的本能反应。
郭漫从包里掏出两只普通的白瓷杯,倒满,清澈的酒液在杯中打着旋儿。
“钱老,我今天不是来找供应商的。”郭漫双手捧起一杯酒,递到钱东来面前,目光清澈而坚定,“市面上的玻璃瓶子,装得下酒水,装不下酒魂。这坛酒叫‘郭氏二号’,它是我按照老祖宗的方子复原的。它太孤单了,我想给它找个能听懂它说话的‘房子’。”
钱东来盯着那杯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剪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郑重地接过酒杯。
他没有急着喝,而是先凑近鼻尖闻了闻,又闭上眼,仿佛在分辨那香气中的每一丝成分。
良久,他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入喉,随即化作一股暖流直冲四肢百骸,回甘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苦,像极了这操蛋的人生。
“三天。”
钱东来放下酒杯,眼里的那层浑浊似乎散去了一些,声音依旧沙哑,但没了刚才的拒人千里,“把你们那狗屁工业图纸扔了。三天后来看样,要是看不上,以后别再来烦我。”
回程的路上,沈辞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甚至跟着车载音乐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
“郭总,刚才那招‘对症下药’可以啊。那老头最后看那酒坛子的眼神,比看亲孙子还亲。”沈辞单手打着方向盘,嘴角挂着笑,“这下好了,有了钱氏官窑的加持,咱们这不仅仅是解决了包装问题,简直是把产品格调拉升了三个维度。”
郭漫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别高兴得太早,手工窑的产量是个大问题。我们得想办法把这种‘稀缺性’变成营销点,而不是供应链的短板。”
这一仗,看似是绝处逢生。
回到市区已经是深夜。
郭玉春的办公楼里依旧灯火通明,为了应对华晶玻璃断供带来的混乱,整个团队都在加班加点。
沈辞一进办公室就把笔记本电脑扔在桌上,准备去查一查关于手工瓷器限量的营销案例。
“这种饥饿营销,爱马仕玩剩下的,咱们得玩出点新花样……”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点开了行业资讯网的后台,想要搜索几个竞品的动向。
然而,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的一个红色感叹号,让他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是他设置的关键词抓取提醒:[郭玉春] [专利]。
郭漫正在给生产总监李达交代原酒储存的事项,忽然感觉办公室的气氛冷了下来。
她抬起头,发现沈辞正死死盯着电脑屏幕,那张平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此刻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
“怎么了?”郭漫心里咯噔一下。
沈辞慢慢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他将电脑屏幕转向郭漫。
“苏清比我想象的还要狠。”沈辞指着屏幕上那条刚刚公示的专利申请记录,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华晶玻璃在两小时前,向国家专利局提交了‘冰裂纹仿生瓶型’的外观设计专利申请。就在我们找钱老头的时候,他们已经把路给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