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裹着山风撞入耳中,众修士心头齐齐一震 —— 这绝非阴鬼的尖啸,而是充满了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众人连忙将神念铺展开,可黑树林中的迷雾黏腻地裹住了神念,探进去竟像陷进沼泽一般,连感知都变得迟钝起来。
前方,浓烈的阳刚血气裹挟着铁甲森寒,与阴鬼的阴寒之气截然不同。这股密密麻麻的气息交织成一张大网,树林里显然藏着不下千人的队伍,连空气里都透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不对劲,这气息…… 至少有上千人!” 秦碧媛攥紧了手中的金锏,脸色瞬间变了。刚拼尽全力击退了阴鬼,又逢大队人马围堵,让她的心弦紧绷得紧紧的。
众修士往前挪步,想要再探虚实,却见原本漆黑的密林之中,突然亮起了点点火光。
那火光起初只是在树影间零星闪烁,随后竟顺着树林边缘蔓延开来,由前至后次第亮起,像一条烧红的火龙绕着空地铺开,最终织成一个数千丈的环形火圈,将众人困在中央!
紧接着,“哒哒哒” 的马蹄声从火光深处传来。
随着马蹄声渐近,火光中显露出一队队骑士的身影 —— 那是成百上千名骑着白马的甲士。
白马鬃毛梳理得一丝不苟,泛着明亮的光泽,连马尾都扎得整整齐齐;骑士们身披雪白盔甲,甲片在火光下映出冷冽的银光,马蹄踏在落叶与碎石之上,发出 “咔嚓” 的脆响声。
最前方的那匹白马尤为神俊,身长丈余,肩高过人,前额竖着一根三尺长的银色巨角,角上的云纹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金光,马眼顾盼转动间,竟似在审视猎物。
马背上的骑士身后,紧跟着一名掌旗手。
那汉子身材魁梧,双手握着一杠丈许高的黑铁旗杆;旗面是上等的雪色丝绸,上面用绣着一匹奔腾的白马,马首高昂,四蹄生风,马首上方绣着一个 “白” 字。
“是幽州王族的白袍军!” 白芸握着玲珑如意棒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她早料到是强敌,却没料到竟是这支让整个幽州都忌惮的王牌军队。
白袍军在幽州的名声,响得能止小儿夜啼。
北狄入侵时,是他们挺身而出,挡在幽州北疆最前沿,硬生生将北狄人踏回塞外;境内叛乱四起时,是他们策马出征,平定所有叛军老巢。
如今被这支王牌之师这般密不透风地团团围住,众人心中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在幽州,白袍军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军中每一名骑士都是炼体士,且必须达到化丹期水准方能入营 ,那可是能比肩结晶期炼气士的实力,挥拳能碎石,提刀可劈树。
这支军队就是幽州王族的底气,在上将军白远手中,更成了 “不败” 的代名词:北狄人来犯时,他们曾以百人小队冲散数千骑兵,妖兽作乱时,他们能举着长矛踏平妖兽巢穴……
白袍军记载在册的大战就有数十场,次次都是以少胜多,积累的战场经验足以压垮任何对手!
千百年来,人族在与神、魔、妖、兽的争斗中,摸索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之道。
人族虽寿元较短,不及妖魔绵长,但对生存资源的需求更低,不仅容易繁衍,而且比其他种族更能适应各类环境。
只是,人族炼气士若无人指引,吸收天地灵气修炼的进度十分缓慢;更棘手的是,大多数灵气充沛之地都盘踞着各类妖兽与魔物,而在灵气稀薄之地修行,又难以引气入体。
因此,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只是凡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得天独厚的修士飞天遁地,自己却被生老病死的枷锁牢牢束缚住。
直到上古时代,人族智者摸索出 “炼体” 的路子 —— 靠药浴淬炼筋脉,让千年灵药的药力渗进骨头缝;靠锤炼骨骼,将肉身练得比铁还硬;靠厮杀磨砺胆量,在血里滚过,才能练出不怕死的狠劲。
人族就这般硬生生走出了一条不依赖灵气的修炼路子,这才有了炼体士,也让普通人有了 “变强” 的盼头。
修仙界历来就分两条路:炼气士靠灵根吸灵气,攒够了灵气就能飞天遁地,御使法宝;炼体士靠肉身硬拼,练到极致能徒手碎法宝,肉身挡飞剑。
古老相传,“凡有九窍皆可修仙”,炼气士就是把呼吸的法子练到了极致,让吸进的灵气比呼出的多,慢慢在体内攒起来,像存灵石一样存进丹田,再用这些灵气滋养神识。
等神识足够强盛,就能像指挥手臂一样操控灵气,催动火球术、御使飞剑、移山填海,活脱脱的“活神仙”。
人族的神识又叫元神,自古以来就有元神出窍的传说, 那是修士把神识练到顶尖,能让元神脱离肉身,像一缕轻烟在天地间遨游,甚至能借助天地之力伤敌。
而寿命长短,全看神识强弱:凡人临死前偶尔会 “见” 到自己的 “灵魂” 飘在床边,其实是神识快要溃散的征兆。
神识强的修士能活数百年,神识弱的可能几十年就油尽灯枯。
也正因如此,才有人挤破头颅想修仙,图的不就是长生么?谁愿意短短几十年就成一捧黄土。
可炼体士走的是另一条道:他们不练灵气,专练肉身 —— 用千年灵药熬制药浴,泡得筋脉比铁还韧;靠炼体术锤炼筋骨,能硬抗炼气士的法术;再上战场浴血厮杀,培养出一往无前的勇气。
高阶炼体士有多厉害?
传闻有人能徒手硬接炼气士的法宝,把法宝捏成废铁;有人能以肉身挡剑气,胸口挨上一剑,也不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 他们的神识靠肉身滋养,肉身越强悍,神识就越稳固,寿元也更长!
……
马蹄声还在响起,环形包围圈正慢慢缩小,橘色的火光照耀下,众修士终于看清了领头人的模样 。
领头人的身形比普通骑士高出半个头,一顶银色罩面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
他身上穿的是银色鱼鳞甲,甲片上刻有御法符文;腰间挂着柄四尺长的古铜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龙纹,剑柄上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墨玉。
雪白的战袍在风里猎猎飘动,下摆沾着些尘土,却丝毫不减那股久经沙场的威严,反而更添了几分铁血之气。
其他骑士也都身着银盔银甲,每个人肩上都立着只一尺来长的古怪异鸟。
那异鸟通体棕黑,喙尖爪利,羽毛似铁甲般硬实,大大的眼睛圆溜溜地转着,站在骑士肩上警惕地扫着四周,时不时发出 “咕咕” 的低鸣。
“上将军白远!” 白芸心里 “咯噔” 一下。她是庆云堂的幕后主人,为了和王族抗衡,早就把王族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尤其是这位白远将军。
论辈分,他是当今幽王的曾叔祖父,在王族里向来说一不二。
论实力,他是炼体士五阶大圆满的婴变期境界,堪比元婴后期修士,一拳便能轰塌城墙。
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带着白袍军,突然出现在这荒郊野岭?
九州境内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州主不能修道。
这规矩传了数千年,没人敢破,怕的就是统治者修练出悠长寿命,垄断权力,把一州之地变为自己的私产。
不管是炼气还是炼体,只要练出些门道,寿元必定会涨。要是哪个州主能活上千年,凭着一州的灵石矿和灵药园撑腰,怕是早就一统九州了。
可要是人族强大起来,其余各族必定会联手打压,到时候必定战火连天,反而会让人族遭殃。
这规矩,说到底就是为了平衡各州势力,让九州能维持住表面的和平。
白远当年本有机会当幽州之王,可他从小就不爱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只爱舞枪弄棒、钻研炼体术,硬是把王位让给了自己的亲弟弟。
他不想走炼气士的路子,王族就请最厉害的炼体大师教他独门心法,请化神期修士为他梳理筋脉,用千年灵药为他熬药浴……
故此,他不到四百岁就达到了婴变期境界,炼体可比炼气难上十倍不止,多少人卡在化丹期就就到头了,一辈子练来练去,也只能劈劈石头罢了。
这些年,幽州但凡有难,白远从没缺过席:北狄人来犯时,他带着数百炼体士,硬生生冲散了数千蛮族骑兵,靠的就是一身硬气和实打实的拼劲;妖兽来袭时,他更是徒手斩杀过五阶妖兽。
也正因如此,王族里没人不服他,就连幽州白王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 “老祖”,朝堂上的大小事务,也都要先征询他的意见。
两百年前,他平定北狄归来,便提议组建一支纯炼体士的军队,既能护卫王族安全,又能为幽州培养炼体人才。
王族当即拨了钱和地,白袍军就这么建立起来了,这些年更是成了幽州的 “守护神”!
看着白袍军这阵仗,众修士脸上都显露出了慌张之色。
众人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来者不善,分明是冲庆云堂和九幽门来的。
云山寺和天月山庄倒还好,没和王族结过怨,可庆云堂和九幽门就不一样了。
庆云堂一心想着光复宗族荣光,私底下小动作不少。
九幽门更是胆肥,前不久白远率军征讨北狄时,飞云道人直接带了两百多名弟子,偷袭了王族的一处重要据点,抢走了不少灵草和灵石。
若不是王城聘请的化神期修士莫开从观星台连夜驰援,恐怕那据点里的东西早就被九幽门搬空了……
秦玉琴姐妹俩悄悄往后退了退,生怕引起白袍军注意。
开元大师低声念着佛经,眼观鼻、鼻观心,一副 “事不关己” 的模样。
他们刚遭遇了阴鬼大军,体内灵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还负了伤,谁都不愿意蹚这浑水。
眼看白袍军逐渐缩小了包围圈,开元大师双手合十,对着白远深深行了一礼,声音沉稳又恭敬:“阿弥陀佛,贫僧云山寺开元,见过上将军。久闻上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英武过人!”
“我等皆是云山寺与天月山庄的修士,自子时起,便被阴鬼大军困于此地,拼死厮杀到此刻,才勉强脱难。如今有上将军在此驻守,肃清阴邪,我等总算是能安心了。”
开元大师这番话说得极有分寸:既绝口未提庆云堂和九幽门一个字,又顺势捧了白远,赞他 “英武过人”,给足了对方面子;还一一说明了自己的来历与处境,暗示自己只是受害者,不是来与王族作对的。
只要白远不是刻意为难在场众人,哪怕真要算账,也只会针对飞云道人和白芸,绝不会把云山寺和天月山庄牵扯进来。
毕竟两家门派没和王族结过怨,这位上将军犯不着兴师动众,把所有人都一网打尽。
可白远一言不发,只是透过罩面盔,用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扫过众人,目光在飞云道人和白芸身上停顿了片刻,似在确认二人身份。
反倒是白远身后的掌旗使策马前行,将手中黑铁长戟狠狠往地上一戳,厉声喝道:“休要多言!我军探子早已探查清楚,此地有九幽门的妖人出没!我等奉上将军之命,前来肃清妖人,尔等需乖乖配合查验!若有反抗者,一律按妖人同党论处!”
“查验?我看你先去阎王殿查个明白,再回来废话吧!” 未等掌旗使的话说完,飞云道人突然大喝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和王族的仇早就结下了,现在被人堵上门,还被骂成 “妖人”,哪里还忍得住?
只见他右手一抬,指尖冒起一团碧油油的绿色火光,那火光看着微弱,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这鬼火邪门得很,不光能烧肉身,还能灼烧人的神识,一旦沾到,轻则神识受损,重则心智尽失、变成傻子,是玄天九幽功的阴毒手段之一。
绿色火光看着飘得慢,实则快如闪电,瞬间就到了掌旗使面前……
就在这危急时刻,白远胯下的独角马突然长嘶一声,马首猛地一甩,额头上的银色巨角“唰” 地射出一道金光。
那金光快如闪电,瞬间便撞向了那团绿色鬼火。
刺啦一声轻响过后,恰似冷水泼在滚烫的热油里,那团绿色鬼火瞬间消散殆尽。
飞云道人眼神凝重地看向那匹独角马,只见那马浑身雪白,身长约一丈,肩高约一人,头上的银色巨角呈螺旋状,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暗自惊道:“是《九州异志录 —— 北山经》里记载的䑏疏!书中说‘曰带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马,一角有错,其名曰矔疏,可以辟火。’”
这䑏疏在有些地方也被称作 “龙马”,天生便有辟邪之力,它刚出生时就有四阶妖兽的修为,堪比结丹期炼气士的水准,成长起来后实力更是不容小觑。
白远胯下这匹马,气息沉稳又雄厚,显然不止四阶修为,至少也有五阶妖兽的实力,难怪能轻松挡下他那道 “噬魂鬼火”。
飞云道人率先动了手,白远也不再客气。他猛地扬起右手,朝着前方狠狠一挥!
一瞬间,包围圈中的骑士齐齐举起手中的长戟,银戟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宛如一片银色森林。
紧接着,上千名骑士齐声怒吼:“杀!杀!杀!”
三道喊声杀震得整个树林都在发抖,树叶簌簌往下掉,强劲的声波撞在四象两仪阵的光罩上,让光罩都泛起了涟漪。
那声音里裹挟的杀气,比之前鬼王的嘶吼还要令人胆寒 —— 那是历经千锤百炼的铁血杀气,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狠劲,和修士间的寻常争斗截然不同。
在场的一众元婴修士虽说也见过血、斩过妖兽、除过邪修,可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
上千名炼体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的压迫感,像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哼,想以多欺少?没那么容易!真当我九幽门没人了?” 飞云道人冷哼一声,右手一拍腰间的储物袋,掏出一支巴掌大小的黑色小旗。
那旗子看着不起眼,材质却很古怪,像是用妖兽皮混合着阴煞炼制而成的,上面绣着诡异的鬼纹,正是他的得意法宝 “控尸幡”。
他将黑旗朝着前方轻轻一挥,嘴里默念晦涩的咒语,黑旗 “呼” 地一下就长到丈余大小。
“去!” 飞云道人手指一点,口中低喝一声。
只见黑色小旗之中顿时涌出大片黑色迷雾。
那雾气顺着地面朝着白袍军蔓延,所到之处,骑士们手中的火炬瞬间变得昏暗起来,跳动的火光缩成一团,像随时会熄灭一样。
与此同时,雾气中还不时钻出一个个丈余高的红色长毛怪物 —— 这些怪物浑身长满暗红色长毛,指尖的指甲又尖又利;双眼是空洞的绿色,没有半分瞳孔,只剩一片浑浊的绿芒,嘴里不断发出 “嗬嗬” 的怪响,这正是“尸煞”。
被这黑雾笼罩的瞬间,白芸等一众修士顿时感觉到自己的神识被限制了,感知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体内的灵力运转也变得滞涩不畅,经脉之中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白芸心中顿时了然:这飞云道人放出的黑雾,和此前阴鬼夜行时弥漫的雾气原理如出一辙 ,都是借着阴煞之力,干扰修士的神识与灵力运转,让敌人变成 “睁眼瞎”,看不清周围动静、运使不出全力。
只不过,飞云道人放出的这团黑雾,范围比阴鬼夜行的鬼雾小了不少,对神识和灵力的干扰效果也弱了几分。
而那些从黑旗中钻出的尸煞,更是棘手。
生灵死亡后,若是尸体被阴气长期浸染,又未得到妥善处理,比如未下葬、未火化,就可能慢慢化为尸煞。
不少鬼道修士还会特意收集刚离世的尸体,用阴煞液浸泡起来,再注入自身的灵力,将其炼化成为可供驱使的尸煞。
这些尸煞浑身上下铜筋铁骨,普通的刀砍斧劈根本伤不了它们分毫,寻常法术对它们也难以奏效,唯有至阳之火或是破邪法宝,才能伤到它们。
否则,要彻底杀死一头尸煞,得耗费不少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