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尸体冲上来的那一刻,六具兵尸再次挡在沈寒舟面前。
老兵已经站不起来了。他的双腿全断了,只能用两只手撑着地面,用那具残破的身体挡在最前面。他的手也没了,只剩两截光秃秃的手臂,骨头上还挂着几根筋。但他还在往前爬。用那两截断臂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爬到那些冲上来的尸体面前,张嘴就咬。咬它们的腿,咬它们的脚,咬一切能咬到的东西。
一具尸体被他咬住脚踝,挣脱不开,摔倒在地。老兵爬上去,用额头撞它的脸。“砰、砰、砰——”一下一下,撞得自己的头骨开裂,撞得黑血四溅。那具尸体的脸被撞烂了,不动了。老兵也倒下了。但他还在动,还在往前爬。
其他五具兵尸也好不到哪去。有的被撕成两半,上半身还在挥拳,下半身已经不知道去哪了。有的被啃得只剩骨架,但骨架还在动,还在挡。有的已经被撕成碎片,碎片散落一地,但那些碎片还在动——一只手在地上爬,抓住一具尸体的脚踝;一颗头在地上滚,咬住一具尸体的脚后跟。
沈寒舟跪在地上,看着这一切。他想冲上去帮它们,但他的身体动不了。那些从兵尸眉心跳进他胸口的暗红色光,正在他身体里翻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胸口钻出来。疼,钻心的疼。他只能跪在那里,看着那六具兵尸,一点一点被撕碎。
老兵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已经被撕得不成人形了——四肢全没了,身体只剩半截,头也只剩半边。但他那只还完好的眼睛,一直看着沈寒舟。嘴在动,没有声音。但沈寒舟看懂了那个口型:“走……走啊……”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眉心的那道暗红色光,彻底暗了。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那些涌上来的尸体,从他身边冲过去,冲向那六具兵尸的碎片。把它们踩在脚下,碾成粉末。
玄老鬼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一切。那张嘴,又笑了。“看,这就是你的兵。你的守穴人。你的家。全没了。”
沈寒舟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了。只有一种东西——杀意。
他站起来。胸口的暗红色光,突然炸开。那些冲到一半的尸体,全停住了。它们回过头,看着沈寒舟。看着那些从他胸口涌出来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所过之处,尸体一个接一个倒下。不是被打倒的,是跪下的。成千上万的尸体,全跪下了。跪在沈寒舟面前。
玄老鬼的笑容,僵住了。
沈寒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和兵尸眉心的阴纹一模一样。但更大,更亮,更深。他伸手去摸——不是热的,是凉的。凉得像冰,凉得像死人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跪着的尸体。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那些弯下去的腰,那些发抖的身体。他突然明白了。这些尸体跪的不是玄老鬼。它们跪的是第一阴穴的钥匙。跪的是守穴人的魂。跪的是——他。
沈寒舟迈步,往前走。那些尸体自动让开一条路,跪在两边,头磕在地上。他走过那些尸体中间,走过那六具兵尸的碎片,走过那些被他渡过的魂消散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到高台边缘。
身后,那些跪着的尸体,一个接一个倒下去。不是死了,是彻底死了。那些困在它们身体里的魂,从眉心飘出来。灰蒙蒙的光点,像无数只萤火虫,飘向空中,飘向洞顶,飘向那个看不见的天。
整个洞穴,都被那些光点亮了。
沈寒舟站在光点中间,抬头看着玄老鬼。“你的兵,没了。”
玄老鬼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看着那些倒下的尸体,看着空荡荡的洞穴。他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张没有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你——你怎么做到的?”
沈寒舟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枯骨杖,一步一步走上高台。走过那些散落的骨头,走过那些干涸的血迹,走过那些碎裂的尸块。走到玄老鬼面前,站定。看着他。
“你输了。”
玄老鬼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东西——决心。
玄老鬼后退一步。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怪。“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这些尸体跪你,你就赢了?你错了。它们跪的不是你,是钥匙。是第一阴穴。是那个被封在最底下的东西。”他指着沈寒舟的胸口,“你身上有钥匙,第一阴穴就会开。不管你想不想。不管愿不愿意。它都会开。开了之后,那个东西就会出来。比所有尸煞加起来都凶的东西。到时候,湘西就没了。”
沈寒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暗红色的光,还在亮。比之前更亮了。而且,它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不是他的心在跳,是那个东西在跳。是钥匙在跳。是第一阴穴在召唤它。
玄老鬼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拦不住的。谁也拦不住。第一阴穴,一定会开。”
沈寒舟抬起头,看着他。“那就等它开了再说。”
他举起枯骨杖,对准玄老鬼的胸口。玄老鬼没有躲。他只是看着那根杖,笑了。“你以为你能杀我?我是万尸之王。七十二阴穴的王。你杀不了我。”
沈寒舟看着他,说:“试试。”
枯骨杖刺下去。但刺到一半,停住了。不是沈寒舟停的,是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杖。一只惨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枯骨杖。然后,另一只手,另一只,又一只——无数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抓住那根杖。沈寒舟用力拔,拔不动。
玄老鬼笑了。“我说过,你杀不了我。”
他一挥手,那些手松开杖,抓住沈寒舟。把他举起来,举到半空中。无数只手,抓着他的手臂、腿、腰、脖子。把他悬在那里,动弹不得。
玄老鬼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沈寒舟没有说话。玄老鬼继续说:“你太心软。你渡魂,不杀人。你救人,不杀鬼。你以为你能救所有人。但你救不了。谁也救不了。”
他伸出手,那只惨白的手,按在沈寒舟胸口。按在那道暗红色的光上面。“第一阴穴,会开。那个东西,会出来。湘西,会没。而你——会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的手,开始用力。沈寒舟胸口的暗红色光,越来越亮。整个洞穴,都被照亮了。然后,地面开始震动。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翻身。
那些跪着的尸体,全抬起头。全看着那个方向。全在发抖。
玄老鬼笑了。“它醒了。”
沈寒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暗红色的光,正在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出来。他挣不开那些手,只能悬在那里,看着那道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枯骨。
“归……位……”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他知道这个声音。从辰州出来那天,他就听过。在破庙里,在沅江上,在乱葬岗,在义庄,在每一座阴穴里。一直跟着他,一直叫他。现在,它来了。
沈寒舟闭上眼睛。等着那个东西出来。等着第一阴穴开。等着湘西——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