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推开裴宅大门时,阳光正从门廊的雕花铁栏间斜切进来,落在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他侧身让姜绾先进,手还握着她的,掌心微汗。她低头换鞋,动作比平时慢半拍,手指在鞋柜边缘轻轻蹭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
客厅里传来茶具轻碰的声响。
裴母坐在主位沙发上,一身素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没抬头,只用眼角扫了他们一眼,手里捏着一把银匙,慢条斯理地搅动面前的茶杯。水汽浮在她眼前,模糊了一瞬眉眼。
“妈。”裴砚舟开口,声音压得低,却不像平日那样冷,“我们回来了。”
裴母放下银匙,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她抬眼看向姜绾,目光停在她脸上三秒,又缓缓移开。“坐吧。”她说,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句排练好的台词。
姜绾应了一声,走过去,在对面单人沙发落座。她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在接受一场面试。裴砚舟站在她身后,并未坐下,也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肩头,停留两秒,随即收回。
空气静了几秒。
姜绾深吸一口气,弯腰从包里取出一个深蓝布面包裹的方盒,双手捧起,递向裴母。“妈,听说您爱喝茶,这是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肉桂,我特意留给您的。”她笑了一下,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大,但足够自然,“我没敢买多,怕不合口味。”
裴母看着那盒子,没立刻接。
姜绾的手没抖,也没缩回,就那么稳稳举着。
三秒后,裴母伸手接过,指尖擦过布面,动作谨慎。她解开系绳,掀开盖子,里面是暗褐色的茶叶,卷曲紧实,香气随着开盖的动作漫了出来——岩骨花香混着焙火的气息,清而不浮。
她低头轻嗅。
眉头松了一寸。
“这茶采得早。”她终于开口,语气仍是审慎的,“今年春寒来得晚,山里出叶迟,能抢到这批料,不容易。”
姜绾点头,“是,采茶人说前半月下了雪,头采拖到三月底才开始。这批是四月初下的锅,火工重了些,但也耐存。”
裴母抬眼,这次看得久了些。
“你也懂茶?”
“谈不上懂。”姜绾笑了笑,“就是写剧本时查过些资料,有场戏设在茶山,我跟着学了点皮毛。后来真去了趟武夷,才明白书上写的都是假的——风向、湿度、炒青时的手温,差一点,味道就变了。”
裴母没接话,却把盒子合上,放在茶几一角,离自己近的地方。
姜绾没收回手,顺势撑着膝盖起身,走到茶桌旁。“您这套茶具是建窑的吧?”她指着那盏黑釉茶杯,“兔毫纹,底款‘天工’,应该是民国初年的老东西。”
裴母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我能看看吗?”姜绾问。
裴母点了下头。
姜绾伸手去拿茶杯,指尖刚触到杯壁,又顿住,转而看向裴母,“您不介意吧?”
“看吧。”裴母说。
她这才拿起杯子,翻过来看底款,又对着光瞧釉面流动的纹路。“这杯子养得很好,”她说,“没磕没裂,茶垢都匀,看得出来天天用。”
裴母轻轻“嗯”了一声。
姜绾把杯子放回原处,顺手替她续了半杯热水。“我刚才闻着,您之前泡的是白毫银针?配这黑釉盏,反差大,但喝起来应该舒服——银针鲜甜,压得住盏子的沉气。”
裴母端起新续的茶,吹了口气,没喝,只说:“你倒是会挑话讲。”
姜绾没接这话,只笑着坐回沙发,“我不是挑,是真的觉得您这儿什么都讲究。连客厅朝向都选得好——上午十点前阳光照进来,不刺眼,正好暖茶桌。”
裴母垂眸,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片刻,她问:“你和裴砚舟……打算什么时候办酒?”
姜绾一顿。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她没慌。她侧头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裴砚舟,他正望着窗外,侧脸线条绷着,像是在等什么风暴降临。
“还没定。”她答得坦然,“他工作忙,我也在改本子,想等手上这事结束再说。”
裴母点点头,没再追问。
姜绾也不急,反而主动提起话题:“您以前也住在这儿?这房子修过不少次吧?我看梁柱上的雕花是新的,但格局一点没变。”
“住了三十年。”裴母说,“他父亲搬出去后,我就一直守着这儿。不是舍不得,是懒得动。”
“也是。”姜绾轻声说,“有些地方,待久了就有感情。我小时候住的老楼拆了,到现在路过那片空地,还会下意识抬头看三楼阳台——明明什么都没了。”
裴母抬眼。
这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姜绾迎着她的视线,没躲,也没刻意微笑,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她。
然后,她忽然伸手,想去拿茶几上的茶壶。
就在她指尖碰到壶柄的瞬间,裴母的手抬了起来,两人手背轻轻一碰。
那一瞬,姜绾感觉到了。
不是语言,不是表情,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情绪流——最开始是戒备,像一层薄冰浮在水面;接着是好奇,轻微的波动,像有人往水里投了颗小石子;最后,是某种缓慢升腾的认可,温和,却不容忽视。
她心里一松。
笑意从眼底真正漾了出来。
“您这水快凉了。”她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提起壶,给裴母杯中添满,“我来吧,您教我怎么冲才不糟蹋这好茶。”
裴母看着她动作,没阻止。
姜绾注水、闷泡、出汤,手法不算专业,但稳当。她把第一杯推到裴母面前,第二杯端起,抿了一口。
“稍涩。”她说,“但回甘快,喉底泛甜——好茶。”
裴母终于喝了口茶。
她放下杯,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提了一下。
不是笑,但接近了。
姜绾知道,她过了第一关。
客厅里的气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缝,光漏了进来。
裴砚舟一直没说话,这时才走近几步,站在两人之间。他看了眼母亲,又看向姜绾,忽然开口:“你们相处得这么好,我就放心啦。”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少见的轻松。
裴母抬眼看他,“你觉得我会对她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砚舟说,“我是说……你们能聊得来,挺好。”
裴母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姜绾低头整理了下手边的包带,掩饰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她能感觉到,裴母的情绪还在往下沉,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而是逐渐有了温度,像冬日里慢慢化冻的河面,底下已经有水流在动。
“你这旗袍做得真好看。”她抬头说,“料子是苏绣的软缎吧?花型是缠枝莲,针脚细密,穿在身上肯定舒服。”
裴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手指捻了捻袖口。“老样子了。”她说,“做了五六年,每年春天做一件,就这件颜色深些。”
“深色显气质。”姜绾说,“而且配您这枚玉扣,刚好压得住。”
裴母手腕上戴着一枚墨绿色玉扣,样式古朴。她摸了摸那枚玉,没说话,但神情柔和了许多。
姜绾趁势又问:“您平时除了喝茶,还喜欢做什么?我看您这客厅摆设,书多茶多,应该不爱出门?”
“不出门。”裴母答,“年纪大了,外面吵。倒是家里静,看看书,听听老唱片,日子也过得。”
“老唱片?”姜绾眼睛一亮,“什么年代的?”
“六七十年代的居多。”裴母淡淡道,“邓丽君、凤飞飞,还有些京剧选段。他小时候吵着要听摇滚,我把唱机锁了三年。”
姜绾忍不住笑出声。
裴砚舟皱眉,“我没吵。”
“你吵。”裴母说,“半夜偷开唱机,被我抓了三次。”
姜绾笑得更明显了,眼角微微弯起,泪痣在光下像一颗润泽的黑砂。
裴母看着她笑,眼神又变了变。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意,从眼尾一点点渗出来。
“你笑起来,有点像一个人。”她说。
姜绾一怔,“谁?”
裴母没答,只摇头,“很久以前的事了。”
姜绾没追问,只轻轻应了声“哦”,然后低头看茶汤,仿佛那里面藏着答案。
裴砚舟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他没再说话,但肩膀彻底松了下来,连呼吸都比刚进门时平稳许多。
姜绾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钥匙转动的声音。
三人同时转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玄关的地砖上。
姜绾下意识看向裴母,发现她脸上那点温和仍在,没有因被打断而消失。
门开了。
一个家政阿姨探头进来,手里拎着菜篮,“太太,我买菜回来了。”
裴母点头,“放厨房吧。”
“哎。”阿姨应着,看了眼客厅三人,识趣地退了下去。
气氛没被打乱。
姜绾重新看向裴母,“您平时自己做饭?”
“做一点。”裴母说,“不爱吃外头的,味重油大。她每天来收拾屋子、买菜,饭我还是自己弄。”
“那……”姜绾犹豫了一下,“我能跟您学吗?不是正式拜师,就是偶尔来蹭个饭,顺便看看您怎么搭配食材。”
裴母看着她。
几秒。
然后,轻轻点头。“行。”她说,“下周三,我炖老鸭汤,你要是有空,就来。”
姜绾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一定来。”她说。
裴母没再说话,只把茶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像是默许她下次还能打开。
裴砚舟站在一旁,忽然笑了下。
很短,一闪而过。
但他确实笑了。
姜绾察觉到,侧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
两人视线一碰,又迅速分开。
客厅恢复安静。
阳光移到了茶几边缘,照在那只建窑茶杯上,釉面泛出一道细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