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政阿姨拎着菜篮进门时,姜绾正低头整理包带,指节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茶壶时那一瞬的情绪余波——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一种沉下去的空荡,像屋檐下挂了多年的风铃,绳子断了,只剩个空架子在晃。
她抬眼看向裴母。老人已不再盯着她,而是慢吞吞地将茶叶罐一个个归位,动作有条不紊,却透着股机械感。阳光移到了茶几边缘,照在那只建窑杯上,釉面反出一道细长的光,划过她的手背。
姜绾没动。
她本该起身告辞。上一章的试探结束了,邀请也拿到了,流程走到这儿,足够体面地退场。
但她没走。
“妈。”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客厅里唯一的另一个人听见,“您今天还准备做饭吗?我看阿姨买了不少食材。”
裴母的手顿了一下,罐盖合上的动作停了半秒,才轻轻“咔”一声扣紧。“嗯。”她说,“老鸭汤,配山药、枸杞、陈皮,照例下周三炖。”
“那……”姜绾站起身,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我能留下来学吗?正好改剧本改累了,动动手也放松。”
裴母转头看她。
目光不锐利,也不审视,只是静静的,像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客套。
姜绾没笑,也没解释,只把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等着。
三秒后,裴母点了下头。“去洗山药。”她说,“戴手套,不然手痒。”
“哎。”姜绾应得干脆,转身就往厨房走。
厨房是老式的布局,瓷砖边角有些发黄,灶台擦得很干净,不锈钢锅具整齐挂在墙上。她打开水龙头冲手,戴上手套,拿起案板上的山药开始削皮。动作生疏,刀刃歪了两下,差点切到手指。
“左手扶稳,刀往下压,别拉。”裴母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竹筛,“你这样削,肉都废了。”
姜绾停下,乖乖换手法。“我平时点外卖多。”她说,“煮泡面算巅峰厨艺。”
裴母从她手里接过刀,示范了一遍。“火候比刀工重要。”她说,“年轻人总想快,可汤要慢煨,人才能静下来。”
姜绾看着她把处理好的山药放进砂锅,又依次加入配料。“您以前常给他做饭?”她问。
“他小时候挑食。”裴母盖上锅盖,调小火,“牛肉要切碎,青菜得剁成末,混在饭里才肯吃。现在倒好,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
语气平平,没怨,也没叹,可那句话落下的时候,姜绾还是感觉到了——就在刚才,裴母伸手关火的一瞬,指尖擦过锅沿,她碰到了对方的手背。
那一刹那,情绪涌了上来。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时间拉长的、几乎凝固的孤独。像是每天早上摆好两副碗筷,最后只听到自己咀嚼的声音;像是唱片放到第七遍,仍等不到那个人说“再放一次”。
她没躲,也没反应,只是默默把手缩回袖子里,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些。
“您听邓丽君的时候,他会陪您一起听吗?”她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有一年冬天,他发烧在家。”裴母坐在厨房小凳上,看着砂锅冒气,“我放《月亮代表我的心》,他躺在沙发上装睡,嘴上说难听,结果整首听完都没动。”
姜绾笑了。“他现在也这样。我说什么剧好看,他嘴上反驳,转头自己偷偷看完还来问我结局。”
裴母侧头看她一眼,眼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你和他说话,不怕撞墙?”她突然问。
“怕啊。”姜绾老实说,“可撞了也得说。不说,墙永远在那儿。”
裴母没接话,但起身时,顺手把旁边的围裙递给了她。“系上,别弄脏衣服。”
姜绾接过,低头系好。布料有点旧,边角磨得发软,上面还留着淡淡的油烟味。
两人并排站着等汤煨开,谁都没再说话,可气氛不一样了。不再是客人与主人的距离,而是两个女人共守一炉火的安静。
“我之前熬夜写剧本,在出租屋昏过一次。”姜绾忽然说,“邻居敲门送快递才发现我倒在地上,叫了救护车。”
裴母转头看她。
“那时候才知道,一个人住,连生病都没人知道。”她笑了笑,“还好只是低血糖,要是真出事,可能得等好几天才有人发现。”
厨房里很静,只有砂锅咕嘟的声音。
过了几秒,裴母轻声说:“他小时候拍戏通宵,我打电话没人接。后来才知道,他把手机关了,在片场睡着了。我去接他,看见他在椅子上蜷着,脸青的,手里还攥着台词本。”
她顿了顿,“现在更难见一面了……工作忙,也有他的难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儿子,不是作为“影帝”,不是作为“继承人”,而是作为一个会累、会病、会让母亲担心的孩子。
姜绾没接话,只是悄悄把手放在了灶台上,离裴母的手不远。
汤开了。裴母掀开盖子,用勺子撇去浮沫,动作熟练而温柔。“再炖两个小时。”她说,“你要是不急,待会儿一起吃个便饭。”
“我不急。”姜绾说,“我剧本明天交,今晚正好在这改。”
裴母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时间,姜绾帮着摘菜、洗米、摆碗筷。她笨手笨脚,切葱花像在剁草,米饭盛多了差点溢出来,可裴母没一句重话,最多说一句“下次少舀一勺”。
饭桌摆在客厅旁的小餐厅,一张圆桌,四把椅子,只摆了两副碗筷。
姜绾去橱柜里拿出另外两副,轻轻放在桌上。
裴母看见了,没阻止,也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茶。
吃饭时,话题一点点多了起来。裴母说起早年和丈夫住在老宅的日子,说那时候院子里有棵桂花树,秋天一到,满屋子都是香的。姜绾说起自己大学时为了省钱天天吃食堂 cheapest 窗口,结果吃到看见炒白菜就想吐。
“你现在写剧本,赚得多吗?”裴母问。
“够花。”姜绾夹了一筷子青菜,“不算富,但不用看人脸色。以前给十八线网剧写,导演让我改三十稿,我说不改了,他就换人。我那天走在街上,觉得天特别蓝。”
裴母看着她,“你不害怕得罪人?”
“怕。”姜绾说,“但我更怕写不出自己想写的东西。”
裴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他也是这样。小时候老师让他背标准答案,他偏要写自己的理解。被罚站,也不改。”
姜绾笑了。“所以他现在骂记者,我也理解。不是脾气坏,是受不了别人定义他。”
裴母没笑,但眼神松了下来。
饭后,姜绾抢着收拾碗筷,裴母也没拦。她在厨房洗碗,老人在一旁分装汤料,把剩下的老鸭汤分成两盒,一盒贴上标签放冰箱。
“这盒是你的。”她说,“下周三再来,我再炖新的。”
姜绾擦干手走过去,接过盒子放进自己的包里。“妈。”她看着裴母,声音很轻,“以后我多陪陪你。”
裴母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有一瞬的晃动,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姜绾的手背。
“好孩子。”她说,“有你真好。”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夸张的表情,可那一句“有你真好”,说得那么实,那么沉,像是压了多年的心事终于找到了出口。
姜绾鼻子有点酸,但她没表现出来,只笑着点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两人同时抬头。
门开了。
裴砚舟站在玄关,大衣还没脱,手里拎着一份文件袋。他一眼就看见厨房门口并肩站着的两个女人,一个穿着旧围裙,一个抱着汤盒,脸上都带着刚忙完的微汗。
他愣了一下。
随即,他放下文件袋,大步走过来,从后方张开双臂,一手搂住一个,把她们轻轻拥进怀里。
“我们一家人真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