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沉睡
洁净得近乎空寂的房间里,连呼吸都轻得发颤,一片死寂之中,漫着沉沉的压抑。
纪礼缓缓收回搭在脉上的指尖,俯身,将一枚温润的丹药送入卧榻之上那抹苍白身影的口中。待他直起身,才转向一旁神色焦灼、忧心忡忡的众人:
“君上体内灵怨相冲,需得自行调和静养,再加上此番与上次两次离开苍雾浊水,此番恐要沉眠一年之久。”
“呼——”
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在屋内悄然散开。众人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重重落地,眼底的惶急褪去大半,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等子寻归来,我便即刻封闭通往水上星海的所有路口。”
“不必。”伶文抬眸,目光清冽,淡淡开口,“烬离带他们出去之时,便早已将一切盘算妥当。如今,也该轮到我们,向他们一一讨债了。”
话音落,他看向空桑宁泽,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向外的姿态。
窗外,紫藤花香漫溢,簌簌花瓣随风轻落,铺了一地温柔而凄艳的紫。
“你们……当真想好了?”
望着眼前美到极致、却也凉到极致的紫藤花林,空桑宁泽缓缓垂落长睫,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几乎要散在空气里,无人听得真切。
“想好了。”伶文点头,目光扫过身侧并肩而立的身影,语气沉稳,“不尽是我们,还有妖族。”
空桑宁泽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良久,他一言不发,转身,一步步向着苍雾浊水外走去,背影孤绝而沉默。
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终被紫藤花影吞没的身影,伶文轻轻垂下眼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与疼惜。
“伶文哥。”烟雨轻步走到他身侧站定,声线里带着几分不解与不忍,“为何不将实情与他说清楚?”
“说清楚了,他便又要一头陷进去,再难抽身。”伶文抬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紫藤花瓣,指腹微凉,“这样便好。若此番事成,他日他便是再闹、再怨,也有人守着他、哄着他。”
“所以你们便这般瞒着,这般惯着……”
一道清冷刺骨的声音骤然打断二人。秋华牵着书端,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前缓步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头也不回地离去。
伶文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一时无言,只余下掌心的花瓣,轻轻一颤。
大战落幕,残阳染血,满地狼藉之中,议事之声不知绵延了多久。待到尘埃落定,空桑九辞与空桑梓率先辞别众人,步履沉稳地朝着空桑营地的方向缓步而去。
晚风卷着硝烟掠过衣袂,二人身影渐远,将身后未散的议论与凝重,尽数抛在脑后。
刚至营地入口,一道恭敬的声音便迎面而来:“二公子。”
空桑九辞抬眸,语气清淡,不见半分战后疲惫:“收拾得怎么样了?”
言九迟垂首应声,声音干脆利落:“回二公子,已经收拾好了。”
空桑九辞微微颔首,指尖凝起淡淡灵光,指节轻旋翻转,玄奥繁复的符文在脚下缓缓浮现,不过瞬息,一枚稳当凝练的传送阵便已悄然成型。
阵纹流转,灵光轻漾,他薄唇轻启,吐出一字清令:“起!”
白光骤起,裹着众人身影即将遁走的刹那,远在水上星海的空桑九辞却忽然轻轻抿了抿唇,心头莫名一颤。
方才……他好像清晰地听见,有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了他一声:
“九辞。”
空桑九辞缓缓摇了摇头,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沉郁。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离开前那片璀璨得能揉进心底的水上星海——彼时星河浮于水面,粼粼波光里藏着少年们的笑闹,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
他抬手对着身侧的弟子们挥了挥,声音沙哑:“都散了吧,即刻回家,守好家中亲眷。记着,三日后,空桑宗门见。”
话音落,弟子们躬身领命,脚步匆匆地散去。空桑九辞不再停留,足尖一点,一柄莹白的长剑破空而出,剑气划破天际,载着他径直朝空桑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御剑的风呼啸在耳畔,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一路疾驰,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云水屋的飞檐翘角已映入眼帘。
“小叔叔。”
空桑九辞甚至没抬手叩门,指尖轻推,木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他踉跄着踏入屋内,目光直直落在案前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空桑宁泽正垂眸擦拭着一柄古朴的长剑,闻言抬眼,撞进侄儿那双泛红的眼睛里。他原本平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峰拧起,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愠怒:“九辞,你连这点规矩都忘干净了?进长辈的屋子,连点分寸都没有,急急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换做平时,空桑九辞定会乖乖赔罪或玩笑似的顶两句,可此刻,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他红着眼睛看向空桑宁泽,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水上星海出事了,为什么?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传音给我?!”
“反了天了!”空桑宁泽猛地将长剑拍在案上,木质的案几发出一声闷响,“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空桑九辞的目光骤然一凝,眼底的焦灼瞬间被惊涛骇浪般的恐慌取代。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出叛徒了,对不对?”
空气骤然凝滞。
空桑宁泽没有开口,只是垂着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这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空桑九辞周身的气息瞬间低沉下来,那是一种连空气都被冻结的压抑。他一步步逼近,声音里带着破碎的颤音,每一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紧:“是谁?是宗门里的谁?叛徒抓到没有?他怎么样了?”
“已经……被反噬而死。”空桑宁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
空桑九辞猛地一怔,眼中满是错愕。他还想追问,却听空桑宁泽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空桑宗门本就另有结界,是先祖以防万一布下的。烬离他……为了护着子弟,离开苍雾浊水两次,灵力耗损殆尽,如今……恐要睡上一年左右。”
“哥哥……”
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时,空桑九辞再也撑不住。他眼尾瞬间泛红,鼻尖酸涩得厉害,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死死咬着下唇,硬是不让那滚烫的情绪坠落。
他多想冲上去抓住空桑宁泽的衣袖,一遍遍问——
哥哥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暗夜里的挣扎、蚀骨的痛苦,他为何一句都不肯告诉自己?
若当初自己没有执意离开水上星海,没有去帮助他们而是守着水上星海,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是不是哥哥就不会被叛徒算计,不会耗损灵力陷入沉睡?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空桑宁泽看着小侄儿通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忍着泪水、肩膀微微颤抖的模样,心头一软。他缓缓站起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空桑九辞的肩膀,掌心的温度带着安抚的力量。
“九辞,别哭。”他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这头压抑着悲伤的小兽,“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就算你们当初没有离开水上星海,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那些人处心积虑,早就想引你哥哥出去,错不在你们。”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擦去空桑九辞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你哥哥他……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屋内的空气,因这沉默的温情,稍稍缓和了些许。窗外的风依旧呼啸,却吹不散这云水屋里,叔侄二人之间,沉甸甸的牵挂与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