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的手臂还松松地环在姜绾和母亲肩上,体温透过薄外套传过来,暖得不像他。他没立刻松开,也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多看了姜绾一眼。
她正低头整理围裙带子,发丝从耳后滑落,遮住半边侧脸,指尖还沾着洗碗后的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动作自然,像在这个家里已经做了很多年这样的事。
裴砚舟的目光停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一瞬没动。
姜绾抬眼时正好撞进他视线里。那一眼太专注,不像平时那个总把情绪藏在冷淡下的男人。她心头一跳,手指不自觉摸了摸耳垂,却没躲开。裴砚舟也没移开,反而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随即转身去脱大衣,动作依旧利落,但节奏慢了半拍。
他把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领带夹摘下来放进口袋,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仍系得严实。转身时看见姜绾还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抱着那盒老鸭汤,头发还没干透,一缕贴在颈边。
他走过去,顺手捞过茶几上的干毛巾,递给她。
“擦头发。”他说。
姜绾接过,低头蹭了两下。毛巾是新的,带着洗衣液的味儿,不是她常用的牌子。她抬手时碰到了他的手腕,他没躲,也没反应,只是站着等她擦完。
客厅安静。裴母去了卧室换衣服,门轻轻合上。窗外天色渐暗,楼下的路灯亮起来,照进一半光影。
钥匙声在门口响起。
门被推开,周野拎着文件夹进来,花衬衫领口敞着,金链子晃了一下。他脚步顿住,扫了一圈客厅:裴砚舟站在沙发边,姜绾坐在那儿,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可那种同步的安静,像是共享同一个呼吸节奏。
他故意咳嗽两声。
裴砚舟回神,表情立刻冷了下来,眉头一压,恢复成平日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但他没走开,也没坐下,就站在姜绾旁边,一只手插进西裤口袋。
周野笑眯眯走近,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哟,这气氛,比炖了三小时的老火汤还浓。”
他转向姜绾,语气熟稔:“弟妹,你妈炖的汤好喝不?”
姜绾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裴母。
“挺好喝的。”她点头,“很补。”
“是吗?”周野拖长音,眼睛却盯着裴砚舟,“我看某人刚才那眼神,比喝十锅老鸭汤都补。”
裴砚舟系领带的手顿了一下。
他回头瞪周野:“闭嘴。”
语气凶,却没有真怒意。像是知道对方不会真退,所以懒得演到底。
周野摊手:“我说错了吗?你自己看看——”他伸手虚指裴砚舟的眼睛,“瞳孔放大,眼角放松,连嘴角都在往上提。这不是‘我老婆我爱惨了’是什么?”
姜绾耳尖一热,迅速低头假装整理包带。其实包带根本没乱,她就是不想抬头。心跳快了半拍,想起自己刚答应裴母“多陪陪你”,此刻被周野这么一说,竟觉得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
她手指蜷了蜷,触到包带上粗糙的缝线。
裴砚舟没再理周野,而是走过来,弯腰拿起她的另一只手。掌心干燥温暖,力道坚定却不紧绷。她抬头看他,他嘴角已扬起一抹少见的笑意,眼里没有防备。
“我们就是要一直甜蜜下去。”他望着周野,声音清晰,不是反驳,是宣告。
周野举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不懂,你们继续。”笑着退后两步,顺手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明天行程我发你邮箱。”说完转身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后天记者会,别迟到。”
门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绾还握在他手里,没抽开。她低头看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指节修长,有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压在她无名指上,有点痒。
“你刚才……真的那样看我?”她小声问。
裴砚舟没答,只是用拇指蹭了下她手背。
“嗯。”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姜绾抬眼,发现他又在看她,目光沉静,像傍晚落在窗台上的光,不刺眼,却能照进很深的地方。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写作文,老师让写“最安心的时刻”。她写了“下雨天躲在被窝里,听见妈妈在厨房煮面的声音”。现在她想,或许还可以加一句——“被一个人这样看着,明知道他在,也不会逃。”
她没再低头。
客厅角落的挂钟滴答走着,秒针划过六点二十三分。窗外有人遛狗经过,狗绳拖在地上发出沙沙声。楼上传来电视声音,播着天气预报。
裴砚舟忽然开口:“下周三,你也来。”
“啊?”
“喝汤。”他说,“我妈留的那份,你不拿走,她会一直摆着。”
姜绾怔住。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更没想到,他记得她说过要多陪裴母。
“好。”她点头,“我来。”
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但握她的手紧了半分。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动。沙发软,坐久了腰会陷进去一点。姜绾把头靠在他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室外的风寒气。他没躲,也没搂她,只是任她靠着,像一棵树接受藤蔓攀上来。
过了会儿,他低声问:“累不累?”
“还好。”她说,“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酸。”
他立刻起身,把她也拉起来。“去房间休息。”
“不用,我就在这儿……”
“沙发不舒服。”他打断,“ upstairs 有床。”
她想说“我又不是客人”,但看他表情认真,就没反驳。他牵着她往楼梯走,步伐不急,一步一阶,像是怕她跟不上。
二楼走廊铺着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他推开主卧门,灯打开,房间整洁,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摆得整齐。他松开她的手,走到衣柜前拿出一条薄毯。
“盖着。”他说,“别着凉。”
姜绾接过,坐到床边。他站在床尾,没走,也没坐下,只是看着她。
“你不去工作?”她问。
“等你睡着。”他说。
她一愣。“我又不是小孩。”
“我知道。”他淡淡道,“但我得确认你真睡了,才放心。”
这话听着别扭,可语气认真得让人没法笑话他。姜绾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膝盖,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高个子把门口光线挡住一半,影子投在地毯上,很长。
“你以前……也会这样看你妈吗?”她突然问。
他一顿。
“不会。”他说,“她不需要我确认。”
姜绾没接话。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有些人天生被信任,有些人得用尽力气才能换来一句“我相信你”。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吧,我不会偷偷溜走。”
他犹豫一秒,走过来坐下。床垫微微下陷,两人肩并肩,中间空着一段距离。
他忽然伸手,把那段空隙合上,重新牵住她的手。
“我不怕你走。”他说,“但我怕你不舒服了不说。”
姜绾鼻子有点发酸。她用力回握了一下。
“我说。”她说,“一定说。”
他点头,没再说话。
楼下传来轻微响动,像是冰箱启动的声音。远处有车驶过,轮胎摩擦路面,持续几秒后消失。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意识慢慢沉下去,呼吸变深。
裴砚舟没动。他低头看她,睫毛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放松,不再紧绷。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然后,他抬起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四十一分。
他没起身,也没松手,就那样坐着,守着一个正在入睡的人,像守住一场难得的平静。
楼下大门锁舌弹开的声音隐约传来,像是有人出去了。风从门缝钻进,吹动客厅窗帘一角。
楼上,床头灯还亮着,光线柔和。
姜绾的呼吸越来越稳。
裴砚舟终于低下头,在她发顶极轻地吻了一下。
没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