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的手指还停在床头灯开关上，指尖压着塑料面板的微响尚未散去。楼下门铃突然响起，短促两声，像是催命。他皱眉回头看了眼床上的人——姜绾侧身躺着，毯子盖到腰际，呼吸平稳，发丝贴在颈边，睡得沉。他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带上门，脚步落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走廊尽头的挂钟指向六点四十七分。
他下楼时看见玄关监控屏亮着，周野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手里拿着文件夹，眉头紧锁。裴砚舟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动他衬衫袖口。他没让对方进门，只伸手接过文件，翻了一页，是紧急合同修订案，签名处空着。
“现在签？”他问。
“越快越好。”周野说，“剧组那边等着走流程。”
裴砚舟点头，转身回屋拿笔。等他再出来时，周野已经走了。他站在门口把字签完，折起文件塞进抽屉，抬头看了眼楼梯。二楼安静，灯还关着。他重新走上台阶，推开主卧门。
床是空的。
毯子滑落在地，枕头歪倒，水杯倒在床头柜边缘，水渍正沿着木纹往下渗。他几步跨过去，手指触到杯壁——还是温的。
“姜绾？”他低声叫她名字，声音不大，像怕惊扰什么。
没人应。
他立刻转身拉开衣柜，她的包不在。鞋架上那双小白鞋也少了。他快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花园空无一人，铁门闭合，草坪平整，没有挣扎痕迹。
他掏出手机拨她号码，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心跳猛地撞了一下。
他冲进书房，打开内网监控系统，调取别墅各区域录像。画面逐帧跳过：六点五十一分，后门警报被手动关闭；六点五十三分，一个穿物业制服的女人背着工具箱进入一楼走廊；六点五十四分，她推开主卧门，动作轻而熟稔；六点五十五分，姜绾从卫生间出来，穿着拖鞋，手里端着水杯。女人迎上去说话，姜绾停下，两人交谈不到十秒。女人抬手递出一瓶水，姜绾接过，喝了一口。下一秒，她身体一软，水杯摔在地上。女人迅速扶住她，拖向门口。
视频到这里中断。
裴砚舟盯着屏幕，手指捏紧鼠标，指节泛白。他调出车牌追踪系统，输入姜绾随身手环信号。绿色光点在地图上闪烁几下，随即消失于城西工业区边缘。他抓起外套冲下楼，钥匙插进 ignition 的瞬间，引擎轰然启动。
车驶出别墅区大门时，天已经全黑。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昏黄的线，车流缓慢前行。他一脚踩死油门，车辆如箭射出，后视镜里，保安还没来得及追出来。
车内空调开到最低，冷气扑在脸上，但他额头全是汗。
手机震动，安保组发来消息：“目标车辆为租赁公司登记的白色面包车，车牌号沪B7K291，最后出现在西郊废弃物流仓库附近。”
他把手机甩到副驾，方向盘打得极狠，车子拐下高架，驶入城市边缘的荒路。窗外建筑越来越破败，电线杆倾斜，广告牌锈蚀脱落。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八公里。
与此同时，铁皮屋顶的仓库深处，姜绾缓缓睁开眼。
头顶是破裂的天窗，月光斜切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她躺在角落，后背靠着冰冷水泥墙，手腕被塑料扎带反绑在身后，勒得生疼。她试着动了动腿，脚踝也被捆住。嘴里没塞东西，但她不敢大声喊，只低声试了句“有人吗”，声音在空旷厂房里撞出回音，又迅速被吞没。
她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刚才的记忆断片浮现：她喝了那瓶水，喉咙立刻发麻，眼前发黑。她想呼救，但身体不听使唤。那个女人……她认识。林薇。她换了装，戴了帽子和工牌，可那双眼角的弧度骗不了人。
“你醒了？”
声音从前方传来。轻，稳，带着一丝笑意。
姜绾抬头，看见林薇从阴影里走出来。她脱了制服外套，里面是条白色连衣裙，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摩擦声。她手里拎着一把钳子，金属部分反着冷光。
“你知道我找了多久机会吗？”林薇蹲下来，离她不到半米，伸手抬起她下巴，“就等他离开那么一小会儿。”
姜绾没躲，只是盯着她看。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林薇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是特别的？他是爱你的？裴砚舟那种人，根本不懂爱。他救你，是因为那天雨太大，器材室太偏，他顺手而已。”
姜绾摇头，嘴唇干裂，声音沙哑：“你不了解他。”
“我不了解？”林薇猛地逼近，指甲掐进她脸颊，“我陪他拍戏三年，同居两年，连他最怕黑都知道！你呢？你算什么？一个写剧本的小透明，靠他施舍才活下来的契约妻子？”
姜绾咽了口唾沫，喉咙疼得厉害。“那你为什么不敢当着他面说这些？”
林薇一愣，随即冷笑：“因为他现在被你蒙蔽了。等他发现你根本配不上他，自然会回来找我。可我不想等了。”
她站起身，绕着姜绾走了一圈，钳子轻轻敲打掌心。“今天谁也救不了你。”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等他找到你的时候，只会看到一堆废墟。”
姜绾仰头看她，忽然笑了下，眼角有点湿。“你说错了。”她声音不大，却清晰，“裴砚舟一定会来的。”
林薇停下脚步，回头盯她。
“他会来。”姜绾重复，一字一顿，“不管你在哪儿，不管你怎么藏，他都会找到我。因为你根本不明白——他不是为了爱情才救我那次。他是那种人，就算陌生人被困，他也会踹开门。”
“闭嘴！”林薇猛地踢翻旁边铁桶，哐当巨响炸开，惊起屋顶一群鸽子。她喘着气，胸口起伏，“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给我买过蓝宝石耳钉，亲自系在我耳朵上！他答应过不会放开我的手！”
“可你现在戴着它。”姜绾直视她，“你还活着，站在这儿说话。而他从来没给任何人戴过任何东西，除了我妈留下的旗袍，他从没让我穿过第二次。”
林薇脸色变了。
“你嫉妒的不是我。”姜绾慢慢说，“你嫉妒的是他自己选了别人。你恨的不是我被他救，是你明明在他身边，却从来没能让他多看你一眼。”
“你闭嘴！”林薇冲上来，一把揪住她头发，力道大得几乎扯下一片头皮。姜绾闷哼一声，咬牙没叫。林薇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等他来了，我就当着他面毁了你这张脸。我要让他看看，他拼命护着的人，到底有多狼狈！”
姜绾喘着气，额角渗出血丝，顺着泪痣往下流。她没哭，也没求饶，只是盯着林薇的眼睛，像在读一场早已写好的结局。
“你不会得逞。”她说，“因为他已经在路上了。”
林薇松开她，退后两步，胸口剧烈起伏。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钳子，忽然笑了。“好啊。”她喃喃，“那就让我们看看，是他先到，还是你的骨头先断。”
她转身走向门口，留下一句：“别喊。这地方三公里内没人住。你叫破喉咙，也只有老鼠听见。”
脚步声远去，铁门被拉上，咔哒落锁。
仓库重归黑暗。
姜绾靠在墙上，一点点挪动身体，试图蹭到墙角的钢筋凸起，想把绑手的扎带磨断。手腕火辣辣地疼，但她不停。她闭上眼，想起裴砚舟坐在床边的样子——他低头看她，拇指蹭她手背，说“嗯”的那个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裂缝。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仓库外戛然而止。
引擎熄火。
车门打开。
沉重的脚步踏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姜绾屏住呼吸。
铁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至极的喊——
“姜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