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劈开荒地的夜,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摩擦声。姜绾右手死握方向盘,左手始终没松开裴砚舟的手。他靠在副驾,头歪向车窗,血顺着嘴角滑到脖颈,浸进衬衫领口。她不敢看,可余光还是扫到了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
她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压住喉咙里的哽咽。车子颠了一下,裴砚舟的身体跟着晃动,他闷哼一声,手指无意识蜷缩,指尖蹭过她手背。
就在那一瞬,一股强烈的意念撞进她脑海——“别看”。
姜绾浑身一震。不是声音,也不是动作,是直接从他皮肤传来的命令,像一道电流窜过神经。她懂了,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伤。他宁愿自己扛着血流不止的伤口,也不愿她崩溃。
她眼眶猛地发热。
上一秒还在拼命踩油门逃离仓库,下一秒却突然放慢车速。她把车停在路边,双臂仍架在方向盘上,额头轻轻抵住手背。眼泪终于砸下来,落在手背上,混着他未干的血迹。
“你傻不傻。”她低声说,声音发抖,“都这样了还管我看不看?”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抹掉眼泪,转头看他。他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垂着,呼吸浅而急。她伸手探他颈侧脉搏,指腹刚贴上去,又是一股情绪涌来——依旧是“别看”,但这次多了点别的:焦躁、压抑、还有藏得很深的一丝怕。
怕她哭,怕她撑不住,怕她回头看他一眼就彻底乱了阵脚。
姜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换了一副神情。她解开安全带,侧身挪到他旁边,一只手穿过他腋下扶住他肩膀,另一只手捧住他沾血的脸,强迫他朝向自己。
“老公。”她叫他,声音不大,却很稳。
裴砚舟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只能看清她眼角泪痣还在微微发红。他想抬手替她擦泪,可手臂重得抬不起来。
“我看过了。”她说,手指轻轻抚过他眉骨,“我也摸到了。你疼,我知道。但我也在,我陪你。”
他嘴唇动了动,气音几乎听不见:“……别看。”
“我都看了。”她打断他,语气有点硬,“肩膀破了,肚子流血,后背全是血道子。我不瞎,我能看见。你现在告诉我别看,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以为我不敢看?我更怕你不说话。你要是闭嘴,我才真要疯。”
裴砚舟盯着她,眼神涣散中慢慢聚起一点光。他想扯嘴角,结果牵动伤口,只挤出半分弧度。
姜绾低头,额头抵上他额头,两人鼻尖相碰。她的手一直没离开他脸,掌心能感觉到他皮肤的凉意和微弱的颤抖。
“你说别看,是因为你在保护我。”她轻声说,“可我现在不想被保护了。我想跟你一起扛。行不行?”
他没回答,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她忽然笑了,眼泪又滚出来,可嘴角是扬的。“那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你要疼就喊出来,要撑不住就靠着我。我不是玻璃做的,经得起事。”
她松开他,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准备继续走。可刚挂挡,后视镜里闪出几道蓝红交错的光,由远及近,警笛声划破夜空。
姜绾脚悬在油门上,没踩下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两辆警车正快速逼近,最后停在他们车后五米处。车门打开,警察下车,手持强光手电照过来。
她没动,双手依旧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我们安全了。”她低声对他说,“警察来了。”
裴砚舟没应声,可她感觉到他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一名警员走近驾驶座,用手电照了照车内环境,看到满车血迹和副驾重伤的男人,立刻改用温和语气:“女士,请您配合出示证件,说明情况。”
姜绾点头,从包里翻出身份证递出去,声音没有抖:“我是姜绾,他是裴砚舟。我们被人绑架,刚刚逃出来。绑匪在后面的废弃仓库,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叫林薇。”
警察记录信息的同时,另一组人已经开始联系救护车和封锁现场。
姜绾看着窗外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她转头看他,发现他眼睛闭着,呼吸比刚才更沉。她伸手过去,轻轻握住他垂在座椅边缘的手。
又是一次触碰。
这一次,她接收到的情绪变了。不再是“别看”的强硬指令,而是一种缓慢下沉的疲惫,夹杂着一点点安心。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松了,哪怕身体快散架,也知道暂时不用再硬撑。
她捏了捏他手指:“你还醒着吗?”
他睫毛抖了抖,没睁眼,但回握了一下。
“嗯。”他终于吐出一个字,轻得像风吹过。
“救护车马上就到。”她说,“再坚持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往车窗那边偏了偏,避开灯光直射。姜绾知道他讨厌暴露在强光下,尤其在这种时候。她探身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手电的光线,手依旧握着他。
“别怕。”她低声说,“我在。”
他嘴角动了动,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好。”他哑着嗓子,“有你在,我不疼。”
这句话说完,他呼吸明显平稳了些,像是真的把痛感压了下去。姜绾看着他,心口发酸又发烫。她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她被锁在器材室,浑身湿透发抖,是他踹开门冲进来,把她抱出去时说了同样的话——“不怕,我在”。
那时她不信。她以为所有人靠近她都会带来伤害。
现在她信了。因为他一次次用行动告诉她,他不会丢下她。
远处传来更多警笛声,救护车也到了。医护人员迅速上前检查裴砚舟伤势,准备转移。姜绾被要求先下车接受初步问询,但她死活不肯松手。
“我得跟着他。”她说,“他不能一个人进医院。”
医生看她满手血污、脸色发白,担心她也有伤,劝道:“您也需要检查。”
“我没受伤。”她摇头,“我只是……不能放开他。”
最终医护人员同意让她随行上车。她爬上担架旁的陪护位,第一时间抓住裴砚舟的手。他眼睛闭着,可当她掌心贴上他皮肤时,他又一次传来了情绪——这次只有一个词:“别走。”
她凑近他耳边,轻声回:“我不走,哪儿都不去。”
救护车启动,警灯闪烁,驶离荒地。车内仪器滴滴作响,氧气面罩扣在他脸上,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深陷的眼窝。
姜绾一直盯着他看,直到他呼吸渐渐均匀,手指不再抽搐,才稍稍放松一点。她低头看他手背,上面全是干涸的血和细小的擦伤。她用拇指一点点擦掉那些污迹,动作轻得像碰易碎品。
“你说你不疼。”她喃喃,“可我知道你疼。”
她没哭,也没再说话,只是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重新握紧,像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车轮滚滚向前,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手指偶尔会微微回握一下,像是确认她还在。
她始终没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