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得人眼皮发沉，白芷靠在马脖子上，鼻尖一动一动地打着盹。她手里还攥着那颗野果，布包都快被汗浸湿了。小黑马走得很稳，蹄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噔声，像是在给她摇摇床。
燕云骁走在前头，脚步没变，可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他看见她嘴角沾了点糖纸渣，想伸手又缩回去，只低声对旁边兵士道：“别惊她。”
队伍刚转过一道坡，林子稀疏了些，远处已能望见营地炊烟。就在这当口，山坡下忽然窜出个小身影——是那个送果子的孩子，光着脚丫子跑得飞快，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喊什么。
燕云骁眉头一拧。
下一瞬，林后树梢轻轻晃了一下，不是风。鸟雀原本在叫，这会儿全没了声。他立刻抬手，五指张开按在胸前——这是全队止步的暗令。
马车停了，士兵们屏息，连缰绳都不敢抖一下。
白芷被颠醒了，揉着眼睛抬头，正要开口，一只大手从旁伸来，轻轻捂住了她的嘴。燕云骁不知何时已绕到她马侧，半挡在她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甜宝。”
她眨眨眼，没挣扎，只把小弩从怀里掏了出来，指节扣在机括上，手有点抖。
林子里静得出奇。片刻后，草丛窸窣作响，三个人影猫着腰从坡后摸出来，穿的是百姓衣裳，可走路姿势不像农夫。他们手里没拿锄头，而是短刀和麻袋，直奔粮车而来。
“原来官兵真带粮。”一人低语，“抢一袋就撤！”
话音未落，燕云骁猛地抽出长剑，剑锋朝天一扬，厉喝：“夺粮！列阵突击！”
这一嗓子像炸雷劈进林子。亲卫队早有准备，哗啦一声散开阵型，两人护粮车，三人直扑敌探藏身处。燕云骁翻身上马，玄甲一闪，如黑鹰掠地冲了出去。
白芷坐在马上，眼睁睁看着他冲进林子，心提到嗓子眼。她死死攥着小弩，手指发白，连银铃铛晃动的声音都没听见。
林中顿时乱作一团。那几个敌探本想偷袭，没想到对方反手就是猛攻。领头的一个刚扯下一袋米，还没扛上肩，就被燕云骁一剑挑飞了刀。那人滚地要逃，燕云骁跃下马背，一脚踹在他背上，咔的一声，脊梁骨怕是断了。
另两人见势不妙，一个转身往密林钻，另一个竟折返回来，直扑官道上的马车——正是白芷所在的位置。
她呼吸一窒，眼见那人手持短匕，几步就蹿到车边，抬手就要掀帘。她脑子一片空白，只知扳动弩机。啪！弩箭射偏，钉在车板上。
那人狞笑一声，伸手就抓。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横空而至。燕云骁不知何时甩开对手，疾奔回援，手中长剑脱手掷出，如闪电贯喉。那人哼都没哼一声，仰面倒下，匕首当啷落地。
燕云骁落地站稳，喘了口气，回头一看白芷脸色煞白，小手还僵在弩上，整个人抖得像片叶子。
他立刻走过去，一把将她抱下马来。她腿软，站不住，直接撞进他怀里。他搂紧她，手掌贴在她后脑，声音低却稳：“不怕，我在。”
白芷埋在他胸前，听着他心跳咚咚响，这才慢慢缓过神。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抓住他衣襟。
林子里传来几声闷响，是亲卫解决漏网之鱼。片刻后，一名兵士走出来禀报：“回王爷，三个敌探，一死一擒一逃入林，烧了他们藏身处，再无伏兵。”
燕云骁点头，目光扫过粮车——有一袋米被划破，谷粒撒了一地。他皱眉下令：“检查所有粮袋，破损的单独标记，今晚先吃这袋。”
兵士应声而去。他又低头看白芷，见她眼圈发红，指尖还在微微颤，便蹲下来，与她平视：“甜宝，睁眼看看我。”
她抬起脸，眼睛湿漉漉的。
“刚才射得不错，”他居然笑了下，“差一点就中了鼻子。”
她愣住，抽了下鼻子，小声嘟囔：“我……我想射他手的。”
“下次教你怎么打手腕。”他伸手抹掉她脸上蹭到的灰，“乖，不抖了。”
她点点头，终于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却顺手摸向袖子里的小布包——桂花糖还在。她掏出一颗，塞进他嘴里：“给你压惊。”
燕云骁咬了下糖，没嚼，就含着，眼神柔和下来。
队伍重新整备，粮袋加固，马匹归位。燕云骁牵着马，陪她走了一段。她没骑，就跟着他走，一步不落。
“以后离路边远点。”他边走边说，“那些孩子虽不是坏人，可有人会利用他们。”
“我知道。”她低头踢了颗小石子，“那个弟弟是追我来的吧？他不知道后面有人。”
“嗯。”燕云骁看了她一眼，“不是你的错。”
她不吭声了，只把手伸进袖子，摸了摸小弩的扳机。
走了约莫半里，燕云骁停下，转身蹲下：“上来，我背你一段。”
“我不累。”她摇头。
“上来。”他不容分说，背对着她，手往后一勾，“答应我一件事，就不让你走全程。”
她犹豫了一下，趴上他背。他一手托住她腿弯，站起身，步子稳得像山。
“什么事？”她小声问。
“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让你再这样怕一次。”他声音低，字字清楚，“答应我？”
她伏在他肩上，望着前方尘土飞扬的路，风吹过他额前碎发，露出那道旧疤。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脸贴在他背上。
他嘴角微动，反手轻轻拨了下她腕上的银铃。叮当一声脆响，在午后的阳光里荡开。
“这铃儿，”他说，“只许为喜事响。”
她搂紧他脖子，闭上眼。
队伍继续前行。太阳偏西，影子拉长，营地的旗子已清晰可见。炊烟袅袅，锅灶味飘了过来。
燕云骁把她放下来，帮她理了理歪掉的发带。她自己翻身上了小黑马，坐得笔直。
“明天还有糖吗？”她突然问。
“有。”他牵起缰绳，“只要你乖乖的。”
“那我要五颗！”她咧嘴笑起来，缺了颗牙，“换你说个笑话。”
“我不会讲笑话。”
“那你哼歌也行，比画也行，反正要逗我笑！”
他无奈摇头，眼角却弯了下：“等进了营，让厨子蒸碗蛋羹，你吃了再说。”
她哼了一声，拍马往前跑了一小段，又勒住缰绳等他。他跟上去，两人并肩而行。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柴火和饭香。远处营门已开，守卒挥手示意通行。
白芷摸了摸怀里的野果，又摸了摸小弩，最后握紧了手腕上的银铃。
她心想：下次还得藏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