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门的火把刚点上,白芷还坐在小黑马背上,手里攥着那颗野果,腕上的银铃铛随着马步轻轻响。她眼皮又有点沉,正要歪头靠过去,燕云骁忽然伸手扶住马鞍,低声说:“到了。”
她立马挺直腰板,眨眨眼,装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我没困!真的没困!”
燕云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牵着马往里走。队伍穿过营门,兵士们陆续归队,粮车停稳,有人开始卸货。炊烟从几口大锅后冒出来,炖肉的香味混着柴火气扑面而来。
“今晚吃肉。”燕云骁说。
白芷鼻子动了动,眼睛亮了,“真有肉?不是糙米煮菜根?”
“打了胜仗,不吃肉吃什么。”他松开缰绳,转头对亲兵道:“抬张矮榻到主帐前,摆桌设席,今夜庆功。”
亲兵应声而去。白芷跳下马,腿有点麻,晃了两下才站稳。她摸了摸怀里的桂花糖,又看了看燕云骁,小声问:“我能坐你旁边吗?”
“嗯。”他点头,“但不准抢别人酒喝。”
“我哪敢?”她瞪眼,“我又不是傻子。”
他轻哼一声,抬手理了理她的发带,发现歪了半边,顺手拨正。这动作太熟稔,像做了千百遍。白芷仰头看他,咧嘴一笑,缺了颗牙。
主帐前很快支起一张宽桌,铺上粗布,摆上陶碗陶杯。将士们三三两两围坐,笑声渐起。有人拍着大腿唱起军中小调,跑调得厉害,却没人笑话。火堆烧旺,肉香更浓,一盆盆炖羊肉端上来,油星子在汤面上打转。
白芷被安排坐在燕云骁右手边的小凳上,面前放着一碗肉汤、两块蒸饼。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松快了。肩膀不再绷着,眼神也不再警惕地扫来扫去,开始东张西望,看谁吃得最香,谁把骨头啃得最干净。
燕云骁夹了块瘦肉放进她碗里,“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知道!”她鼓着腮帮子,“我在等你说可以舔碗底。”
他嘴角一抽,“不行。”
“小气。”她嘀咕一句,低头继续吃。
酒是米酿的,度数不高,但后劲足。兵士们自顾自倒上一碗,碰个杯就灌下去,脸很快就红了。有个副将喝高了,站起来嚷:“王爷!今日夺粮成功,全靠您英明神武!也多亏了这位小英雄——”他一指白芷,“要不是她先用糖稳住流民,咱们哪能这么顺利?来,敬她一碗!”
众人哄笑鼓掌,齐声喊“敬小英雄”。
白芷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进汤里。她抬头看燕云骁,眼神求救。
燕云骁皱眉,“她不喝酒。”
“就一口!”副将不死心,“沾个唇就行,图个彩头!”
燕云骁还想拦,白芷却抢先开口:“我就喝半盏!多了不行!”
话音未落,已有兵士笑嘻嘻倒了一小碗递过来。她接过,小口抿了一下,眉头立刻皱成一团,“好冲!”
“这才叫酒味!”那人哈哈大笑。
她又尝一口,这次咽下去了,脸颊微微泛红。燕云骁盯着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宴席越来越热闹。有人讲起白天夺粮时敌探被吓得屁滚尿流,有人模仿燕云骁掷剑杀人的姿势,引得满堂喝彩。白芷听着听着,脑袋也开始晕乎乎的,眼前的火光像是叠了两层,人影晃来晃去。
她放下碗,晃了晃头,想清醒一点,结果身子一歪,差点从凳子上栽下去。燕云骁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胳膊,顺势将她拉到身边。
“头晕?”他低声问。
她点点头,手指按着太阳穴,“酒……比糖难吃。”
他低笑一声,“早说了不准喝。”
她不理他,只觉得坐着不舒服,索性起身要换位置,谁知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不偏不倚,直接跌坐在他腿上。
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哎哟!王爷这是认了个闺女还是捡了个媳妇儿?”
“我看是甜宝自己抢位置!”
“骁王今日破例,让个小丫头坐大腿,稀罕事啊!”
燕云骁脸色一沉,冷眼扫过去,“再胡言乱语,明日巡夜加两个时辰。”
众人缩了缩脖子,可眼里全是笑意,谁也不怕。毕竟平日里这位冷面王爷连笑都少见,如今抱着个醉醺醺的小姑娘坐在腿上,耳根还悄悄泛红,谁能忍住不笑?
白芷倒是浑然不觉,只觉得燕云骁身上暖和,比坐凳子舒服多了。她往后一靠,脑袋枕在他肩窝,迷迷糊糊地说:“骁哥哥……比马背还稳。”
燕云骁僵住,手悬在半空,不知该扶她还是推开。最后只是轻轻托住她腰,低声说:“别闹,乖乖坐着。”
她咯咯笑起来,眼睛水亮亮的,仰头看他,“骁哥哥最好……比糖还好。”
他呼吸一滞,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却没说话,只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生怕她摔下去。
火堆噼啪作响,肉香弥漫,将士们继续喝酒划拳,声音比刚才收敛了些,可偷瞄的目光就没断过。有人悄悄给燕云骁添了碗热汤,又默默撤走了空酒壶。
白芷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就要睡着。燕云骁低头看她,见她脸颊通红,睫毛轻轻颤,像只吃饱喝足的小猫。
“甜宝。”他轻唤,“醒一醒,别在这儿睡。”
她唔了一声,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不要……这儿暖和。”
“帐里有软垫,去里头躺会儿。”
“不要动……你就坐着。”
他无奈,只得任她靠着。一手虚环在她腰后,一手轻轻拍她背,像哄孩子似的。目光扫过四周,见还有几个将领没散,便压低声音对副将说:“备个软垫,就在主帐边上,别挪她,让她睡到醒。”
副将憋着笑点头,“明白,王爷辛苦。”
燕云骁瞪他一眼,那副将立刻低头喝酒,假装什么都没说。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炭火与肉香。远处营房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平静。白芷彻底睡熟了,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衣襟,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五颗糖……换你笑……”
燕云骁低头听清了,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又迅速压下去。他抬手,指尖轻轻拨了下她腕上的银铃。叮当一声,清脆悦耳,在喧闹的宴席中轻轻荡开。
他没再说话,只是坐着,任她靠在怀里,像守着一件易碎的宝贝。火光映在他脸上,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唯有耳尖那抹红,始终未褪。
将领们陆续散去,有的打着饱嗝回营,有的勾肩搭背唱起走调的老歌。桌上杯盘狼藉,只剩几块啃净的骨头和半碗凉汤。
主帐前只剩他们两人。
火堆渐弱,余烬闪着暗红的光。燕云骁低头看她,见她睡得香甜,呼吸匀净,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醉成这样,明日非得哭着喊头疼不可。”他低声嘀咕。
她没回应,只咂了咂嘴,像是梦见了糖。
他摇摇头,抬手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靠得更稳些。另一只手仍虚护在她身后,纹丝不动。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将至。
营中灯火渐熄,唯有主帐前这一角,还留着一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