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主帐的飞檐,露水在草尖上滚了半晌,终于坠下。白芷睫毛颤了颤,鼻尖动了动,闻到一股熟悉的玄色袍角味——不是熏香,也不是药气,就是他身上那种风吹过铁甲后留下的、带点汗意又压着冷冽的气息。
她醒了,没睁眼,先悄悄缩了缩肩膀。
身子还靠着人,热乎乎的胸口就在她脑后贴着,呼吸一起一伏,稳得很。她想起来自己昨夜是怎么栽进他腿上的,又是怎么嘟囔“骁哥哥比糖还好”的,脸一下子烧起来,耳朵根子都烫了。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前襟的布料,抓出一道歪歪的褶。
她慢慢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看清了眼前景象:火堆只剩灰烬,几缕青烟打着旋儿往上飘。燕云骁没走,就坐在矮榻边沿,背靠旗杆,一条腿屈起,另一条伸直,姿势僵得像块守门石。她整个人歪在他怀里,头枕着他肩窝,手还搭在他腰侧。
她猛地抬头,正撞上他低头看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谁都没动。
她先慌了,手一松,想往后退,结果脚下一滑,差点从矮榻上滚下去。燕云骁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胳膊,将她拽回来站稳。
“醒了?”他声音低,有点哑,像是熬了一夜没睡好。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垂着头,手指绞着袖口,“昨夜喝多了,胡闹……你别生气。”
“嗯。”他松开手,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昨晚够丢人的了,众目睽睽之下坐我腿上,还说什么‘比糖还好’,成何体统。”
她说不出话,只觉脸颊发烫,连耳垂都在烧。
可她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嘴上说得凶,眼神却不敢看她,落在她发带末端那根松了的红绳上,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什么难说的话。
她忽然笑了,抿着嘴,眼睛弯了。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她小声问。
燕云骁一怔。
“你要是真嫌我烦,早就能甩开了。我又不是没摔过,你干嘛非得让我坐着?还……还拢着我。”
他没答,转身去整披风,动作一本正经,手指却把披风角拧成了麻花。晨风一吹,衣摆扬起,露出耳根——红得能滴血,连脖颈都泛着薄赤。
白芷看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像有颗糖在胸口化开了,甜得发痒。
她腕上的银铃铛轻响了一声,她自己都没察觉,是手抖了一下。
“吵醒你会哭。”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你醉了就爱赖着不走,跟小时候一样。”
“可我现在不小了。”她仰头看他,眼里亮晶晶的,“我都五岁了!”
他瞥她一眼,嘴角抽了抽,“五岁就能坐王爷腿上?回头让军法学学规矩。”
“你才不会告状。”她蹦了半步靠近,“你要真恼,昨夜就该把我扔地上,或者叫人抬走。可你没,你还……还拍我背。”
他僵住,手指悬在披风扣上,半天没扣上。
“那是怕你着凉。”他低声说,耳尖更红了。
“那你现在也怕我着凉?”她歪头,“那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胡说八道。”他瞪她一眼,转身就要走,“进去洗漱,早饭备好了。”
她没动,站在原地看他背影。他站了片刻,见她不动,回头催:“还不走?”
她这才慢悠悠迈步,走到他身边时脚步略缓,忽然停下,仰头笑道:“骁哥哥,其实酒没那么难喝。”
他侧身看她,眉头微皱,冷硬的眉眼却松了。
“下次再敢喝,真把你丢进冷水桶。”他说。
“嗯。”她点头,笑得像只偷了鱼的小猫,抬手掀开帐帘,蹦跳着钻了进去。
他立在原地没动。
晨风拂过,吹起帐帘一角,露出她跑远的绯色裙角。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廓——还热着。
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追着那抹影子,久久未移。
帐内传来水声,哗啦一声,像是铜盆被放下。接着是她哼的小调,跑调得厉害,却是昨夜宴上某个副将唱过的军谣。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他转身走向案几,拿起茶壶倒水,手却顿住。
壶嘴空的。
他盯着空壶看了两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腰间荷包——里面静静躺着一颗桂花糖,纸都压皱了。
是他昨夜偷偷藏进去的,本想今早给她,又觉得太显眼。
他收回手,把空壶放回原处,转身要走,却又停步。
帐帘又被掀开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发梢还滴着水。
“骁哥哥!”
他回头。
“你荷包里是不是有糖?”她眨眨眼,“我闻到了。”
他一愣,下意识捂住荷包。
“没有。”
“骗人。”她笑嘻嘻,“你每次说谎,耳朵就红。”
他猛地转身,背对她,“进去擦头,当心受凉。”
她咯咯笑着缩回头,帐帘落下。
他站在原地,手还按在荷包上,耳尖的红意,比晨光还盛。
帐外,一只野雀扑棱棱飞过,叼走了地上半块冷饼。远处炊烟升起,兵士们开始操练,口号声隐隐传来。主帐前空地静了片刻,只剩风卷着灰烬打转。
他终于抬步,走向营帐门口,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手搭上门帘,他顿了顿,低声说:“……留了一颗。”
帐内没人应。
他掀帘而入。
白芷正对着铜盆拧头发,听见动静抬头,湿漉漉的脸蛋上全是笑。
“你说什么?”
他不答,从荷包里掏出那颗皱巴巴的桂花糖,塞进她手里。
“吃完去练箭。”他说,“别整天想着吃酒。”
她低头看糖,又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
“嗯。”她用力点头,把糖攥得紧紧的。
他转身要走,却被她叫住。
“骁哥哥。”
“嗯?”
“明天我还坐你腿上,行不行?”
他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抬手扶了扶玉冠,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随你。”
说完快步出门,背影竟有些仓促。
她站在原地,捏着糖,笑得合不拢嘴。
腕上银铃叮当响,像是替心跳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