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扫过校场边缘的兵器架，铁矛尖上凝的露水滴下来，砸在泥地上一个浅坑。燕云骁走出主帐，脚步比往日快半分，袍角带起一阵风，却在门槛外顿了顿——他听见身后帐帘掀动的声音。
“骁哥哥！”
声音脆得像摔了个瓷碗。他没回头，眉梢却抽了一下，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绯色裙角蹦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个粗陶壶，壶嘴冒着白气。
他绷着脸继续走，直奔校场高台。身后脚步啪嗒啪嗒追上来，白芷一口气跑到他身侧，仰头喘气：“你走得也太快了，我差点追不上！”
燕云骁这才侧目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额角细汗上，又迅速移开，冷声道：“军营不是后院，别乱跑。”
“可我给你送水了呀。”她把壶举高，“温的，不烫。”
他伸手要接，她却往后一缩：“不行不行，你得让我亲手倒。”
他皱眉，正要开口训斥，远处传来一阵哄笑。
几名校尉收操回来，肩上扛着长枪，一边走一边笑。走在前头的老将姓赵，五十出头，胡子花白，一见这情景就咧嘴：“哎哟，王爷今儿连水都要人喂了？昨夜坐腿上，今早递水到手，咱们这位‘活阎王’算是彻底栽进甜窝里喽！”
年轻些的副将立刻接话：“可不是！昨儿我亲眼瞧见，王爷抱着人坐了一宿，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惊了梦中人。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啧啧，谁敢信这是战场上一刀一个敌将的战神？”
众人轰然大笑，笑声在校场上空打了个旋儿。
燕云骁脸色一沉，登台站定，冷声喝道：“谁在喧哗？军中岂容嬉闹！还不列队操练，等着领罚吗？”
声音如刀劈下，众将顿时收声，连忙整队。可那股笑意压都压不住，有人低头憋着，肩膀直抖；有人拿枪杆拄地，借力遮脸，嘴角却翘得老高。
白芷听得一愣一愣的，转头问燕云骁：“他们笑什么？说我吗？”
“闭嘴。”他低声警告，眼神却不自觉软了半分，抬手整了整腰带，掩饰性地咳嗽两声。
她也不恼，踮脚把壶凑到他嘴边：“张嘴。”
他瞪她一眼。
“你不喝我可泼了。”她晃了晃壶。
他无奈，就着她手喝了一口。温水滑入喉咙，他刚想退开，她却顺势往前一靠，肩头轻轻挨着他臂膀，腕上银铃叮当响了一声。
“我站好了。”她笑眯眯地说。
这一声铃响，像是点着了炮捻子。
底下将士们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哎哟我的天！”赵老将拍大腿，“甜宝都站到将旗下了！这位置可是亲卫都不得靠近的，她倒好，直接贴上去啦！”
“我看不用等太后发话了，明儿就该摆酒席，封妃大典赶紧办！”另一个副将扯着嗓子喊，“咱们王爷连命都能豁出去护的人，还能不是正头夫人？”
“就是就是！昨夜她坐腿上，今儿站身边，明儿怕是要骑脖子上了！”
哄笑声此起彼伏，连正在绑护腕的新兵都忘了动作，伸长脖子看热闹。
燕云骁面不改色，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肃静。”
可没人怕他了。往日一个眼神就能让全军噤若寒蝉的战神，如今被个小姑娘挨着站着，耳根子又开始泛红，连脖颈都染了层薄赤，谁还信他真能罚人？
白芷听不懂那些调侃，只觉气氛热闹，心里也欢喜。她仰头看他，见他板着脸，便悄悄用指尖戳了戳他袖口。
他不动。
她再戳。
他终于侧目，眼神警告。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耳朵又红了。”
“胡说。”他低声，“没有。”
“有！”她坚持，“红得都能当灯笼使了，晚上都不用点火把。”
他猛地转身，背对她整理披风，动作利落得像要砍人。可手指捏着披风角，拧了两下，又松开，终究没发作。
底下将士看得真切，笑得更欢。
赵老将摇头叹气，语气却是欣慰：“我跟了王爷十年，头一回见他这样。从前杀伐决断，冷得像块铁，谁近身都怕。如今……唉，有了牵挂也好，说明他还是个活人。”
旁边年轻兵士接口：“是啊，连小姑娘都能挨着他站，咱们拼死也值得！总不能让王爷孤零零一个人扛所有事吧？”
“就是这话！”另一人附和，“王爷肯为一人动心，必不会轻弃我们性命。咱们跟着他，死也甘愿！”
笑声渐歇，可气氛已完全不同。操练重开时，口号声比往日响亮三分，步伐整齐有力，连挥枪的动作都带着股狠劲儿。
燕云骁立于高台中央，目光扫过列队的将士。他依旧冷面，可眼神不再锋利如刀，反倒透着一丝难得的松缓。他抬起手，准备宣布今日操演安排。
白芷仍站在他右侧，手里还攥着那只陶壶。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得眼瞳亮晶晶的。她偷偷看他的侧脸，见他眉头舒展，唇角似乎有那么一瞬往上弯了弯，又极快压下去。
她低头笑了，手腕轻晃，银铃又响了一声。
高台下，几个兵士互相使眼色，其中一个悄悄掏出随身带的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同伴：“记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
“记啥？”
“王爷耳红第三回，甜宝站旗台第二刻，军心稳如山。”他咬一口饼，含糊道，“这叫佳话，懂不懂？”
“不懂，但我知道——”同伴咽下饼，咧嘴，“今儿训练完，我要多加两组俯卧撑。”
燕云骁清了清嗓子，开口：“今日演阵，先练雁行变龙蛇……”
他话未说完，白芷忽然举起手：“报告！”
全场一静。
他皱眉：“……何事？”
“你还没夸我呢。”她理直气壮，“我今儿主动送水，还站得笔直，没乱动，也没吵你，是不是该奖一颗糖？”
众将屏息，随即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
燕云骁盯着她看了三秒，终于败下阵来。他从荷包里摸出一颗桂花糖，塞进她手里，低声道：“拿去，别闹。”
她攥紧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队伍，声音恢复威严：“继续——雁行变龙蛇，三队前置，四队掩护，五队策应，听令而动！”
号角响起，兵士们迅速列阵，脚步踏地，声震校场。
阳光正盛，照得旌旗猎猎作响。白芷站在高台右侧，左手握陶壶，右手藏糖，脸上笑意未散。燕云骁立于中央，玄色蟒袍在风中微扬，眼角余光偶尔扫过她，神情柔和，却未再刻意回避。
操练声、口号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盖过了方才的嬉笑。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那位冷面无情的战神，终于有了软肋，也有了温度。
而这份情意，不再是私密角落里的小心翼翼，而是光明正大地站上了高台，被千军万马看见，被众人笑着传开，成了军营里第一个不必遮掩的佳话。
燕云骁抬手示意变阵，目光掠过前方整齐的队列，最后落在身侧那抹绯色身影上。
她正低头剥糖纸，小口咬下一角，舌尖一卷，眯起眼，像只偷了蜜的小兽。
他喉头动了动，迅速移开视线，耳尖却又一次悄悄泛红。
操练继续，士气如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