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口号声还震着耳膜,兵士们刚把长枪收回肩头,阵型还没散开,一匹快马就从辕门外冲了进来。马蹄砸在泥地上溅起黑水,那骑兵满身尘土,盔歪甲裂,连滚带爬地摔下马背,扑通跪倒在高台前。
“北岭急报——!”他嗓子劈了,喊得像破锣,“敌军夜渡寒江,三寨已破!先锋距我营不足二十里!”
燕云骁正要收势的手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方才还带着一丝温意的眉眼,转眼如刀削斧凿,锋利得能割人。他抬手一挥,声音压过全场:“鸣鼓!主力集结,披甲上马!”
号角立刻呜咽响起,校场瞬间乱中有序。兵士们扔下长枪抄刀,铁靴踏地声如雷滚动。白芷还站在高台右侧,手里陶壶没放下,糖块含了一半在嘴里,听见那句“三寨已破”时,舌尖上的甜味突然就淡了。
她往前一步,想说什么,燕云骁已经转身大步走下高台。玄色披风扬起,像一片压下来的乌云。她追了两步,被他抬手止住。
“待我回来。”他说完这三个字,翻身上马,缰绳一扯,战马嘶鸣一声冲出校场。
她站在原地,嘴里的糖不甜了,耳朵里全是马蹄声,一下一下,踩在心上。
半个时辰后,主帐内。
白芷是自己跑进来的,没人拦她。她知道燕云骁不会让人拦她。帐子里药味呛人,火盆烧得旺,可她一进门就觉得冷。燕云骁靠坐在榻上,半边盔甲还没卸,肩头布条渗着血,另一处从肋下缠到腰侧,包扎得潦草,血还在往外洇。
她冲过去,膝盖一软,直接跪在榻边。手抖得不行,想去碰他又不敢,最后只敢抓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
“疼吗?”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燕云骁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想笑,结果咳了一声,反手把她拉近了些。“皮肉伤,早习惯了。”
她不信,眼珠子死盯着他肩头那块红。有兵士在外头低声说:“王爷为护陈将军,硬扛了两刀……那一箭擦着臂骨飞过去,再偏半寸,整条胳膊就废了。”
白芷手一抖,差点捏疼他的手指。
燕云骁察觉了,反手回握她,力道很轻,但稳。“听见没有?是他们挡我前面,不是我逞英雄。”
她抬头瞪他,眼里已经有水光打转。“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他低声道,又咳了一下,这次没忍住,肩膀一抽,一口暗红血直接喷在她手背上。
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口血温的,黏的,顺着她指尖往下淌,滴在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她眨了眨眼,眼泪才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他手背上。
“别哭。”他抬手想给她擦,动作慢得像生锈的门轴,“这点伤算什么,我在北疆挨过更狠的。”
“可你从来没在我面前吐过血。”她咬着唇,声音发颤,“你每次都说‘没事’,可你明明……明明……”
她说不下去,俯身抱住了他没受伤的那边身子,脑袋抵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
燕云骁没推开她,也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另一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像哄小孩。
帐外有人想进来换药,被守卫低声拦下:“让白姑娘多待会儿。”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盆噼啪响了一声,炭块塌了。白芷终于松开手,抹了把脸,鼻子还是红的,可眼神不一样了。她抽过旁边干净的布巾,蘸了热水,开始给他擦脸。
“你闭眼。”她说。
他听话闭了。
她动作很轻,怕碰到伤口,可手还是抖。擦到下巴时,他胡茬有点扎人,她忽然想起以前他总说“战场不留须”,现在却顾不上这些了。
“等你好起来,我给你刮胡子。”她说。
他嗯了一声,没睁眼。
她又去换水,重新清洗他肩头伤口。这次手稳了些,一边洗一边低声问:“疼不疼?”
“疼。”他答得干脆。
她手一顿。
“但你动手,就不那么疼了。”他补了一句。
她鼻子又酸了,可这回没哭出来,只闷声说:“少贫嘴,再动我真下手重了。”
他低笑,笑完又咳,这次没出血,可呼吸明显沉了。她赶紧停下动作,扶他躺好些。
“你睡会儿。”她说,“我守着。”
“你不累?”他问。
“我不困。”她说,“你要是敢睡太久,我就把你的桂花糖全藏起来。”
他眼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可终究没力气,只喃喃道:“藏吧……反正你也从来不给我吃够。”
她瞪他一眼,可心里松了点。至少他还知道抢糖,说明没到最糟的地步。
她坐在榻边,看着他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眼皮沉了,才敢伸手碰他额头。有点烫,但不算高热。她解下自己腕上的银铃铛,轻轻放在他枕边。
“你听,”她小声说,“这是甜宝的招魂铃,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他没应声,可手指动了动,勾住了她一截袖角。
她没抽开,就这么坐着,看着帐顶的粗布纹路,听着他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医官来换药。她起身让开,站在一旁看着那人拆布、清创、重新包扎。新敷的药膏味道刺鼻,她皱了皱眉。
“伤口要几天才能合?”她问。
“十天半月吧。”医官头也不抬,“若不再动刀,好好养着,能结痂。”
“不能动刀?”她追问。
“当然不能。”医官终于抬头,“这种伤,再上阵就是玩命。”
她没说话,只默默记下了。
药换完,医官退下。她又坐回榻边,发现燕云骁睁着眼,不知醒了多久。
“听见了?”她问。
他点头。
“所以你别想着明天就出去打仗。”她板脸,“你要是在我眼皮底下偷偷摸刀,我就……我就把你的马牵走,让它啃三天干草,饿瘦了再还你。”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下,很浅,可眼角确实弯了。“你舍得?”
“舍得。”她嘴硬,“大不了我自己骑。”
“你会骑?”他挑眉。
“我会抓缰绳。”她理直气壮,“青锋教过我两招,虽然他后来不让我碰马了,说是怕王爷砍他脑袋。”
他笑出声,这次没咳,可脸色还是白的。
她看他笑了,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下一点。可落下的同时,又有什么东西升了起来——一种她从前没有的感觉。
从前她怕他死,是因为没了他会没地方去,会回到孤女时的日子。现在她怕他死,是因为她不想他死,不想这双手再沾血,不想这张脸再疼得发白,不想他为了别人把自己豁出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过他血的手,忽然说:“以后换我护你。”
他愣了下。
“你说过带我去看江南的花。”她抬头,眼睛亮得吓人,“我不准你倒下。你要活着,活到老,活到走不动路,还要我推着你去看花。你要敢在这时候死了,我就……我就天天去你坟头骂你,骂到你听得见为止。”
他静静看着她,很久,才低声说:“好。”
她吸了吸鼻子,又补一句:“拉钩。”
他伸出手,两人小拇指勾在一起,像孩子过家家。
她没松手,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还有,你不准再瞒我伤情。下次再吐血,我就……我就把你的荷包剪了,一根线都不剩。”
他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这次连耳尖都红了。“行,都听你的。”
她满意了,这才松开手,重新坐正。可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生怕他下一秒又咳出血来。
帐外天色渐暗,炊烟升起,营地恢复了平静。可她知道,这份平静撑不了多久。敌军既然破了三寨,就不会停手。而他,一定会再上阵。
但她也不走了。
她要守着他,像他从前守着她一样。
她悄悄把小弩塞进袖子里——那是她一直随身带着的,从前是用来防坏人的,现在,是用来防那些想伤他的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沉睡的脸。
这一次,换我来了。
火盆里最后一块炭燃尽,爆出个火星,啪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