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炭块彻底熄了,帐内光线暗了一圈。白芷盯着那点余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小弩还在,贴着腕骨藏得好好的。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腿有些麻,但没出声。燕云骁睡得沉,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只是额角还烫手。
她没敢再碰他,只把盖在他肩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顺手把枕边的银铃铛往里推了半寸,免得他翻身时磕着。帐外巡更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过两轮,她估摸着快到寅时三刻了。
医官走前说伤口怕化脓,得用山间晨露浸过的紫背天葵敷着才好。她记得营后那片林子边上长过几株,叶子厚实,背面发紫,昨儿路过时还瞅见一丛。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半旧的青布鞋,没换,只把裙摆掖进腰带里,又摸了摸袖中小弩的机括。扣动了一下,咔哒一声极轻,像豆子裂开。她松了口气,这玩意儿还能使。
掀帐出去时,风扑了一脸。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草尖上挂着湿气,踩过去窸窣作响。营地外围的火堆只剩几簇将熄未熄的红点,守夜兵士缩在避风处打盹,没人拦她。她早就不是那个连帐篷都不敢乱出的小丫头了。
林子离主营不过三百步,中间隔着一片荒草地。她走得不快,耳朵竖着,一边留意脚下枯枝,一边记着来回的路。露水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但她没停。
那丛紫背天葵果然还在,长在老槐树根旁,叶片肥厚,沾着露珠。她蹲下身,从袖袋里摸出块干净布巾,准备摘。
刚伸手,眼角忽然扫见右侧灌木丛里有动静。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法,是有人压低身子走过时,枝叶被蹭开又合上的节奏。
她手顿住,没回头,也没出声,慢悠悠地掐下一片叶子,放进布巾里,嘴里还嘀咕:“就这点?不够呢……”
说完,她故意抬高声音,“哎哟,那边是不是还有一大片?”说着站起身,装作要往林子深处走。
脚步声立刻跟着动了,不远不近,贴得很紧。
她心里有了数:不是巡逻的,也不是采药的兵。真采药的人不会踩出这么齐的步子,更不会一直跟着不吭声。
她继续往前,左手悄悄探进袖中,摸到了小弩的握柄。冰凉的木头贴着掌心,她深吸一口气,突然转身,同时抽出小弩,抬手就射。
“嗖!”
弩箭飞出去,正中一棵树干,离那人影小腿不过两指宽。黑衣人吓了一跳,猛地后退,踩断一根枯枝,哗啦一声。
“谁让你跟的!”白芷大声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小孩特有的奶凶,“你是哪队的?敢偷看王爷家的人?信不信我喊骁哥哥来砍你脑袋!”
那人没穿军服,灰布包头,手里攥着短刀,眼神凶狠,但被她这一嗓子震得迟疑了一瞬。
“小丫头,别嚷。”他压低声音,“乖乖跟我们走一趟,不然伤及无辜。”
“伤及无辜?”白芷冷笑,手却稳得很,又一支弩箭上了膛,“你们先伤的我,还是我先射的你?我告诉你,我骁哥哥就在后头练箭,我这儿一叫,他三步就能到!”
她边说边往后退,脚下踩的是熟路,离林子出口越来越近。
那人不信,往前逼近一步:“嘴倒利索,看你能撑多久。”
白芷眼睛一转,突然指着远处大喊:“骁哥哥!这边有野兔!快来打!”
那人本能地扭头去看,白芷抓住机会,抬手就是一箭。
“噗”地一声,弩箭正中小腿。
“啊——!”那人惨叫,跪倒在地,短刀掉在泥里。
另一侧树后又闪出一人,刚要扑上来,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哨响——是营地暗哨的警戒信号。
第二个人愣了半秒,回头看了一眼受伤的同伙,咬牙拽起他就往林子深处拖,动作仓皇。
白芷没追,也不敢追,原地站着,手还在抖,但没松开小弩。直到听见营地方向传来整齐的脚步声,知道是巡营的兵来了,才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她跑得急,草叶抽在脸上也不管,膝盖撞到石头也顾不上疼,一路冲到营门口,差点撞上守门的兵士。
“是我!”她喘得说不出整话,“林子里……有人……穿黑衣……拿刀……我射中一个……”
兵士认得她,脸色一变,立刻吹哨示警。周围顿时骚动起来,几个暗卫模样的人迅速朝林子包抄过去。
她扶着门柱喘气,胸口起伏,脸上沾了泥点,头发散了一缕,可眼睛亮得吓人。
没过多久,主帐方向一阵响动。亲兵搀着一个人匆匆赶来,披着外袍,脚步虚浮,正是刚醒的燕云骁。
他脸色仍白,走路还得靠人架着,可眼神锐利得像刀。一见到她站在营门口,浑身是汗、喘得厉害,却毫发无伤,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
“没事儿?”他声音哑,像是刚醒透。
白芷抬头看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乳牙:“我没事儿!我还射中他了呢!小腿那儿,准得很!”
燕云骁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真没受伤,才低声说了句:“好丫头,真勇敢。”
她得意地扬起小脸:“我不光要活着,还要跟你一起打仗,和你并肩作战。”
燕云骁没笑,可眼角微微松了,像是压了块石头终于落地。他抬手想揉她脑袋,手伸到一半,想起自己还在病中,被人搀着,样子狼狈,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回帐。”他转头对亲兵说,“守好营门,派两队搜林。”
亲兵应声而去。
白芷没动,看着他被人扶着往回走,忽然追上两步:“你的桂花糖呢?说好射中敌人就给一颗的。”
燕云骁脚步一顿,侧头看她一眼,眼里难得有了点活气:“等我能坐起来,补你五颗。”
“十颗!”她喊。
“八颗。”他头也不回地走,“别贪心。”
她哼了一声,小跑跟上去,落后半步,像从前那样。风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飘,袖中的小弩已经收好,手腕上的银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发抖的地方现在热乎乎的,像是烧过一遍又活了过来。
营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巡营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的轻响。主帐的帘子被掀开,灯火重新亮起。
她跨过门槛,看见他靠回榻上,闭眼歇气,脸色又泛出病态的白。她没出声,走到角落,把采来的紫背天葵摊在布巾上晾着,又取了碗清水放在旁边。
然后她在榻边的小凳上坐下,像昨夜一样,只是这次,背挺得直。
她盯着他沉睡的脸,一动不动。
外面更鼓敲了四下。
她悄悄把小弩从袖中取出,放在离他最近的矮几上,伸手够了条薄毯,轻轻搭在自己腿上。
帐内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个火花。
她的手慢慢垂下来,搭在小弩的握柄上,指尖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