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斜斜地铺在矮几上。那支小弩还摆在原位,机括微微张开,像只睡着的小兽。白芷的手搭在上面,指尖压着木柄,人却伏在榻边打盹。她坐得笔直,可头一点一点的,到底还是撑不住。
燕云骁醒了。
他先听见一声极轻的铃响——腕子动了,银铃晃了。不是他动的。是她袖口蹭到了他的袍角,带出来的声响。他睁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慢慢才看清眼前的人影。
她背对着光坐着,发髻松了一圈,碎发贴在颈后,沾着点草屑。裙摆掖在腰带里还没放下,裤脚湿了大半,干了又湿,结出一圈泥印。他记得这身打扮,昨夜她出去时就是这般模样。
他想抬手碰她,肩头一紧,疼得吸了口气。伤口还在,但没那么烧了。他缓了缓,撑着手肘一点点往上挪,骨头咯吱响了一声。榻板也跟着动,发出轻微的吱呀。
白芷猛地抬头,眼睫颤了一下,醒了。
她转过脸来,第一反应不是说话,而是伸手摸自己袖子——小弩还在。确认完才看向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咧开,刚要笑,眼角却先红了。
“你总算醒了。”她说,声音哑了,像是说了好多遍似的,“我采的紫背天葵还晾着呢,要不要现在敷?”
燕云骁没答。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半空。
白芷愣住。
他又动了动手指。
她懂了,低头把手放进去。他用力一拽,她一个没站稳,扑到榻边,额头差点撞上他肩膀。他另一只手已经绕过来,轻轻搂住她后背,下巴抵着她头顶,闷声说:“甜宝……让我抱一会儿。”
她鼻子一酸,赶紧咬住下唇,硬把那股热气憋回去。可眼泪不听使唤,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他手腕上,凉了一下。
他没擦,也没躲,就任它落着。
“外面……有人跟着你?”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像怕惊着她。
白芷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点点头:“两个黑衣的,拿刀。我射中一个腿,另一个拖着他跑了。营门兵士都看见我报信了。”
他闭了闭眼,手指收紧了些。
“你一个人去的林子?”
“嗯。”
“回来的时候摔过?”
“膝盖磕了石头,不疼。”
“哭了没?”
“没有!”她立刻抬头,瞪他,“我才没哭!我可勇敢了!你还答应给我糖的,八颗!”
他看着她通红的眼尾,忽然笑了下,眼角皱起一道细纹。这是他醒来的第一个笑。
“糖在荷包里,”他说,“你自己拿。”
她不信,非让他亲手给。他拗不过,从枕下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一颗桂花糖,塞进她嘴里。她含着糖,腮帮鼓鼓的,还不满意:“这才一颗。”
“等我能下地,补你七颗。”
“十颗!”
“九颗,不许贪心。”
她哼了声,扭头不理他,可身子还靠着他,一点没挪。
他由着她闹,目光慢慢移到矮几上。小弩、布巾包着的药草、她那双沾泥的鞋……每一样都安静地待在原位,像在等他醒来认领。
“你守了一夜?”他问。
“嗯。”
“困不困?”
“有点。”
“怎么不睡床上?”
“你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
他喉咙动了动,没再问。过了会儿,低声说:“好丫头……是我醒得太晚,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
她转回头,见他眼底发暗,知道他是真疼了。她没接话,只把脑袋重新搁回去,轻轻蹭了蹭他胸口,像只猫。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巡营的兵士走过。风掀了掀帘子,带进一股清早的凉气。她打了个哆嗦,他察觉了,把盖在身上的毯子分出一角,往她肩上裹。
“冷吗?”他问。
“不冷。”
“撒谎。”
“才没!”
他不理她,一手仍搂着她,另一只手摸索着把毯子拉高,连她耳朵都盖住了。她挣扎了一下,露出眼睛:“我又不是小孩!”
“在我眼里,”他顿了顿,“永远是。”
她脸红了,想反驳,又说不出话,最后只小声嘀咕:“那你以后别装睡吓我。”
“我没装。”
“你明明呼吸都藏起来了!”
“那是伤重,不是装。”
“反正你不许再这样了!你要死了,我怎么办?”
她声音突然低下去,几乎听不见。他心头一紧,搂得更牢。
“我不死,”他说,“我还要看你穿嫁衣,看小宝骑马,看你在王府种满桂花树。我哪也不去,就在你眼皮底下待着。”
她没吭声,可手悄悄攥住了他衣角。
他低头看她,见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阳光照着,一闪一闪的。他用拇指抹掉,动作笨拙,像第一次学写字。
“下次有事,叫我。”他说。
“你睡着了。”
“叫不醒也叫。”
“你要是死了呢?”
“那就踩我脸。”
她愣了两秒,噗嗤笑了,眼泪又冒出来:“谁要踩你脸!难看死了!”
他也笑,笑得牵动伤口,皱了下眉。她立刻收了笑,紧张看他:“疼了?”
“不碍事。”
“别逞强。”
“我没逞。”
“你有!”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这一回,谁都没忍着。
她仰头看着他,忽然说:“我不是以前那个小丫头了。”
“我知道。”
“我能护你了。”
“嗯。”
“你不信?”
“信。”他抬手捏她脸颊,“昨儿那一箭,准得很。”
“那以后我随军,你带不带?”
“带你。”
“教我骑马?”
“教你。”
“还藏糖不?”
“藏,但你偷得到。”
她得意地扬起脸:“我就知道你能改!”
他看着她神气的样子,忽然伸手,把她额前乱发理了理,又顺手在她鼻尖刮了一下:“小财迷。”
她拍开他手:“我是正经人!”
“嗯,正经讨糖吃。”
她又要闹,外头忽有兵士喊:“王爷,陈将军在外候命!”
燕云骁应了声:“稍等。”转头看她,“你先起来,我得见人。”
她不肯动:“我就在这儿,你爱见不见。”
“军务。”
“军务也不能赶我走。”
“乖。”
“不乖。”
他无奈,只好说:“那你坐旁边,不许插嘴。”
“我偏要插!”
他瞪她,她吐舌头。他摇头,到底没辙,由着她蜷在榻角,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糖。
他整了整衣襟,沉声说:“进来。”
帐帘掀开,陈将军走进来,抱拳行礼,眼角余光扫到角落里的白芷,嘴角一抽,硬憋住笑。
“北岭暂无动静,各哨已布防妥当。”陈将军禀报,“粮道畅通,昨夜截下的敌探已关押,等您示下。”
燕云骁点头:“押着,别审。”
“是。”
“另外,”陈将军顿了顿,偷瞄白芷一眼,“将士们都说,昨夜多亏了白姑娘警觉,否则后果难料。大家想给她请功。”
白芷一听,立刻挺直腰板:“真的?我要糖!不是,我要赏!”
燕云骁咳了一声:“胡闹。”
“我说真的!我射中敌人小腿,精准无比,该记一功!”
陈将军憋笑:“属下以为,确该嘉奖。”
“嘉奖可以,”燕云骁慢悠悠说,“但功劳簿上写‘白氏女,骁之妻,持弩退敌,英勇可嘉’。”
白芷不满意:“我要写‘甜宝护夫记’!”
“不行。”
“那我不让你们打仗!”
“你拦得住?”
“我……我坐在你马上!”
“那你先学会骑马。”
“你教不教?”
“教。”
“现在就教!”
“伤着呢。”
“那等你好!”
“好。”
陈将军实在忍不住,低头猛咳。燕云骁瞥他一眼:“没事了,你去吧。”
“是是是!”陈将军逃也似地退出去,帘子一放,外头立刻传来压抑的笑声。
帐内安静下来。
白芷靠着榻沿,嘴里含着化了一半的糖,眼睛亮亮的。她看着他,忽然说:“其实我昨晚怕得很。”
他一顿。
“手一直在抖,回来路上差点摔跤。但我不能喊你,你睡得太沉了。”
“所以你就自己去了?”
“你不是说,你是我的胆?”
“那你也该是我的心。”
她怔了怔。
“你不在,我心就空了。”他低声说,“以后有事,先找我。哪怕我睡着,你也摇醒我。我不怪你。”
她眼眶又热了,使劲眨了几下,咧嘴笑道:“那你得快点好。我可等着跟你并肩杀敌呢。”
“好。”
“拉钩。”
他伸出小指,她勾上去,用力一扯:“不许赖!”
“不赖。”
她满足了,往他身边蹭了蹭,脑袋一点一点又要睡。他由着她靠,一手轻轻拍她后背,像哄孩子。
阳光渐渐爬过矮几,照在小弩上,金属扣闪了下光。
他低头看她,见她嘴角还沾着糖渣,睡颜安稳,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这一觉,他等得太久。
她也熬得太久。
帐外风轻,巡更声远,战事未平,可这一刻,他只想让她多睡一会儿。
他轻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
然后,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