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校场的沙地照出一层浅金色,白芷就蹲在靶子前,用手指头抠箭尾扎进木板的印子。她昨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燕云骁说的那句“教你射箭”。这话是早上他睁眼时随口说的,语气跟说“今日饭食不错”一样轻巧,可她耳朵尖都红了,连滚带爬从榻角蹦起来,差点把矮几撞翻。
“你伤还没好利索,别乱动。”燕云骁靠在软垫上,左肩还缠着布条,说话时眉头微皱,像是自己也觉出不对劲,又补一句,“我坐着教。”
“你坐你的,我能练。”白芷拍了拍腰间的小弓——那是他让人连夜做的,比寻常猎户用的还短一圈,弓身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甜”字,据说是她睡着时他亲手刻的。
他没应声,只抬手比了个姿势:两腿分开,脚尖朝前,背脊挺直。白芷立刻照做,站得像根插进土里的小棍儿。
“三稳。”他慢悠悠开口,“脚稳,手稳,心稳。你现在哪都不稳,尤其是心。”
“我心最稳!”她反驳,眼睛瞪圆,“昨晚我还一个人射退两个黑衣人呢!”
“那是吓的。”他嘴角一抽,“吓出来的准头,不算数。”
她不服气,举弓拉弦。可手太小,弓弦卡在指缝里,一松劲儿,“啪”地弹回来,打在手腕上,疼得她“嗷”一嗓子。
燕云骁憋着笑:“重来。先举着,不动。”
她咬牙举起,手臂抖得像风里的芦苇。不到半盏茶工夫,肩膀就开始发酸,额头沁出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
“手要像端碗饭。”他说,“你小时候偷厨房馒头,端得多稳?”
“那不一样!那是怕被嬷嬷打!”她嘴上嚷,手上却下意识稳了些。
他点头:“这就对了。”
她一连练了十几回举弓,终于能稳住十息不晃。燕云骁才许她搭箭。第一箭射出去,连靶子边都没沾,箭杆斜插进沙地,活像根晾衣竿。
“偏了。”他说。
“我知道!”她跺脚。
“再来。”
第二箭更歪,第三箭差点射到营帐旗杆上。她急得直喘,脸颊鼓起,像只塞满干粮的松鼠。
燕云骁看得直摇头:“心又乱了。”
“谁心乱了!我是臂力不够!”
“那就练。”
她哼了一声,低头继续试。一遍遍拉弦、瞄准、放箭。起初十箭九空,后来渐渐能蹭到靶面。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她一箭射出,箭头“笃”地钉进靶子第二圈,离红心只差一线。
她愣住,回头看他。
他坐在矮凳上,额角也有汗,左手扶着左肩,脸色比早上白了几分,可还是点了下头:“比昨儿强。”
“这叫‘比昨儿强’?”她跳起来,“我都中靶了!你以前夸将士杀个流民都说‘勇冠三军’!”
“流民没穿铠甲。”
“那你穿啊!我射你试试!”
他嗤笑一声,懒得理她,只招手:“再来。”
她气呼呼地转身,重新搭箭。这次闭了闭眼,想起他早上说的“心稳”。她深吸一口气,脚跟扎地,举弓,拉弦,盯住红心——松手。
箭飞出去,正中靶圈内侧,离红心更近了一寸。
她没回头,只小声问:“这回呢?”
“尚可。”
“你就会说‘尚可’!”
“你想听什么?”
“你说‘成了’!你说‘甜宝真厉害’!”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等你射中红心再说。”
她一跺脚,继续练。午后日头偏西,校场上空有鸟掠过,她一箭射出,惊得鸟群四散。兵士们路过,有人笑骂:“哪儿来的野丫头,吓老子一跳!”
另一人低声道:“你瞎吗?那是王爷亲自教的。”
“教这个?能打胜仗?我看顶多吓跑几只鸡。”
这话传进白芷耳朵里,她没停手,只把弓握得更紧。她不信自己不行。她能在夜里一个人摸黑采药,能站在燕云骁身前挡刀,凭什么不能射中一个破靶子?
她闭眼,再睁眼,搭箭,拉弦,瞄准。这一箭,她用了全身力气,也用了脑子里反复记的每一个动作。
箭离弦而出,破风而行。
“咚”地一声,正中红心!
她怔住。
围观的几个兵士也怔住。
那一箭不偏不倚,钉在靶心正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静了两息,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中了!”
接着便是拍盾的、跺脚的、吹口哨的,校场一角顿时热闹起来。
“还真行啊!”
“这丫头有点本事!”
“王爷眼光不差!”
白芷回头,脸上汗湿一片,鼻尖通红,可眼睛亮得吓人。她冲燕云骁扬起下巴:“这回呢?这回算不算成?”
他看着她,看了好久,终于从唇缝里挤出一句:“……尚可。”
“你还‘尚可’!”她气得扔下弓,几步冲过去,踮脚把脸凑到他眼前,“明明中了!你说过中靶心就算成!你不许赖!”
他被她逼得往后仰,可到底没躲。见她鼻尖沁汗,眼角发亮,像只讨糖不成要咬人的小兽,终于绷不住,嘴角一勾,笑了。
“成啦,我的甜宝。”
她一愣,随即咧嘴大笑,转身跳起来,叉腰对着整个校场喊:“听见没!王爷亲口说的!我成了!”
兵士们哄笑鼓掌,有人喊:“甜宝威武!”
“再来一箭!”
“射个活的给我们看看!”
她得意洋洋,重新捡起弓,对着靶子连射三箭。第一箭擦着红心过,第二箭钉进前箭尾羽,“咔”地一声裂开,第三箭竟直接穿了进去,箭尖从后头透出一截。
全场哗然。
她收弓站定,背对夕阳,影子拉得老长。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向主营方向,声音清亮:“从今往后,我不只是你身边的小丫头了!我要做你的得力助手!”
风掠过旗杆,吹得营帐帘子猎猎作响,像在给她喝彩。
燕云骁坐在矮凳上,没起身,也没说话。他左肩隐隐作痛,脸色比刚才更白,可目光一直没离开她。见她站在校场中央,手握小弓,发丝被风吹乱,脸颊因兴奋泛红,像棵刚抽出新枝的树苗,终于挺直了腰。
他轻轻点了点头。
白芷跑回他身边,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直喘:“你说,我以后能跟你上战场吗?”
“你能拉得动战弓再说。”
“那你得给我做个大的!”
“等你长高。”
“我明天就长!”
他笑出声,从怀里摸出一颗桂花糖,递给她。她一把抢过,剥开就塞嘴里,腮帮立刻鼓起。
“甜不甜?”他问。
“甜!比你说话甜多了!”
他摇头,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又顺手在她鼻尖刮了一下:“小财迷。”
她拍开他手:“我是正经人!”
“嗯,正经讨糖吃。”
她又要闹,远处忽有兵士喊:“收操了——”
锣声响起,校场上的将士陆续散去。有人经过时冲白芷抱拳:“白姑娘好箭法!”
她咧嘴一笑,摆手回礼。
太阳西斜,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燕云骁试着动了动左肩,疼得吸了口气,到底没站起来。
“你累了?”她仰头问。
“没事。”
“那我背你回去?”
“胡闹。”
“我有力气!我刚射了二十箭呢!”
“你再射二十箭,我就真该躺回去了。”
她笑嘻嘻地靠过去,脑袋挨着他胳膊:“那你明天还教我吗?”
“教。”
“教骑马?”
“教。”
“教用长剑?”
“先学会不摔下马。”
“那你得牵着我!”
“嗯。”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嘴里糖还没化完,含糊道:“我觉得我现在就能上战场。”
“你觉得,不代表你能。”
“可我已经能保护你了。”
他低头看她,见她眼神认真,不像玩笑。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已经护过我一次了。”
“那算啥!我还要护好多次!”
他没再说话,只伸手,把她往身边拢了拢。她顺势靠着他,一手抓着他袖子,一手还攥着那颗没吃完的糖。
校场空了,风卷着沙粒掠过靶子,那支穿心的箭,还在夕阳下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