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刚把校场的影子拉得老长,白芷还坐在燕云骁脚边啃糖,腮帮一鼓一鼓的,像只藏粮的松鼠。他靠在软垫上闭眼歇气,左肩缠着的布条渗出一点暗红,可人没动,也没吭声。她抬头看了两回,见他眉心松着,才敢把脑袋轻轻靠过去,挨着他胳膊,嘴里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惊飞了枝头一只夜鸦。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风卷着沙粒扫过靶场,那支穿心的箭还在微微颤。
——然后,营外三里处,一声号角撕破寂静。
不是我军的调子。
燕云骁猛地睁眼,手已按上腰间剑柄。白芷一个激灵坐直,糖块卡在喉咙里差点呛住。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号角接连响起,短促、急厉,像是狼群围猎前的低吼。
“王爷!”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主营区,铠甲都来不及整,“敌使……敌使当众撕毁和约!说‘大燕无信,战书即盟’!他们……他们已经越界三里,前锋逼近林坡!”
燕云骁腾地站起,动作太猛,左肩伤口“嗤”地裂开一道,血立刻洇透外袍。他不管,一把扯过亲卫递来的玄甲往身上套,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擂鼓聚将,弓弩手列阵东坡,拒马推至辕门前三十步。”
“是!”
“粮仓加派双哨,水源戒严,不得生火照明。”
“是!”
“放烽火吗?”副将问。
“不放。”他扣上护腕,眼神扫过远处黑沉沉的山脊,“他们要的是突袭,我们偏不让他们知道我们慌了。传令下去,全营戒备,但不准乱跑,更不准喊叫——谁惊营,斩立决。”
副将领命而去。
白芷还坐在地上,小弓横在腿上,手心全是汗。她想站起来,腿却发软。脑子里嗡嗡响,全是刚才那几声号角,还有燕云骁下令时的语气——跟白天教她射箭时完全不一样了,那个会笑、会刮她鼻尖的人不见了,现在这个,是战场上让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她咽下最后一口糖,甜味还没散,手已经去摸箭袋。
五支箭,都是她自己挑的,箭羽齐整,箭头磨亮。她白天射中红心用的就是这支。
她咬牙站起,一溜小跑冲向高台方向。
等她赶到时,燕云骁已经站在鼓台中央,手握令旗,面前是一排排迅速集结的弓手。火把被压到最低,只留几簇幽光映着铁甲。远处天际泛起一片诡异的橙红——有人在烧营帐。
“放!”他一声令下。
第一波箭雨腾空而起,划出弧线,落向敌军方向。几乎同时,对面也射来一轮火箭,密密麻麻像蝗虫过境,“嗖嗖”破空,砸在营地各处。
“轰”地一声,西面草料堆起火。
又一支火箭钉进鼓台木柱,火焰顺着干木“哗”地爬上去。
“蹲下!”燕云骁头也不回,低喝一声。
白芷本能趴倒,一支箭擦着她头顶飞过,“咚”地钉进身后的沙袋。
她喘着气,手抖得厉害,可还是慢慢爬起来,搭箭上弓。
火光一闪,她看见前方三十步外有个黑影在移动——那人正弯腰点火,火把映出半张脸。
她想起白天燕云骁说的话:“脚稳,手稳,心稳。”
她扎马步,举弓,拉弦。
手在抖,但她咬住下唇,死死盯住那人的背影。
松手。
箭飞出去,没中人,可正中那人手里的火把,“啪”地打飞出去,火星四溅。
那人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白芷咧嘴笑了下,可下一秒,更多火箭落下,营地东侧炸起一片火海。士兵们开始奔跑,有人提水,有人拆帐隔离火势,混乱中夹杂着喊叫和惨叫。
“别乱!”燕云骁跃下鼓台,一脚踹翻一个抱头鼠窜的伙夫,“列阵!弓手归位!盾牌顶前!”
他亲自抓起一张大弓,搭箭拉满,“嗖”地射出。一支火箭应声在半空被击落,碎成火星洒下。
白芷看得眼睛发亮。她迅速调整位置,退到鼓台东侧矮墙后,这里能遮身,视野也清。她再次搭箭,这次瞄准的是一个正在搭弓的敌方射手。
那人刚举起弓,她松手。
箭偏了,可惊得那人一晃,箭射歪,掉进泥里。
“再来。”她自言自语,从箭袋抽出第三支。
燕云骁余光扫到她,皱眉:“你在这儿干什么?回帐去!”
“我不走!”她大声回,“我能射!我中过红心!”
“那是靶子!这是战场!”
“可我也打掉了他的火把!还吓跑了他!”她不服气,“你说过,箭能杀人也能救人——我现在就在救人!”
燕云骁一愣,火光映着他冷硬的脸,嘴角抽了抽,竟没再赶她。
她趁机又射一箭。这次正中一个攀爬拒马的敌兵肩膀,那人惨叫一声摔下去。
“中了!”她低声欢呼,差点跳起来,又被燕云骁瞪了一眼,赶紧缩头。
“蹲低点。”他低声道,“别露头。”
她乖乖伏下,可手不停,一支接一支搭箭。五支箭射完,她立刻摸向腰后——那里还别着两支备用的。
“你带了七支?”他瞥她一眼。
“嗯!怕不够用!”她一边填箭一边答,“你不是说实战比练箭难十倍嘛,我就多带了两支!”
他没说话,可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时,敌军新一轮箭雨压来,密得像暴雨,火光连成一片,空中全是“嗖嗖”声。一支火箭钉入白芷脚边,泥土溅了她一脸。
她抹了把灰,发现左手虎口被弓弦磨破了,血混着汗往下滴。可她顾不上疼,深吸一口气,再次举弓。
燕云骁突然侧身,一步跨到她前方,抬臂一挡,“铛”地一声,一支飞矢被他手中令旗格开,火星四溅。
“蹲下!”他又吼。
她立刻缩头,可这次没往后退,反而往前蹭了半步,紧贴着他右后方站定。
他回头,火光下看见她满脸烟灰,只有眼睛亮得惊人,手里还稳稳举着弓。
“你……”
“我背靠你。”她飞快说,“你挡前面,我射侧面——咱们配合!”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点头:“行。但听我口令。”
“好!”
他转回身,继续指挥:“东坡盾阵推进五步!弓手两轮交替放箭!火油准备——烧了他们的箭道!”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直奔他面门而来。
白芷眼疾手快,抬弓就是一箭,“铛”地撞偏来矢。
燕云骁猛地扭头看她。
她咧嘴一笑:“我护你。”
他喉头动了动,终是没说话,只抬手,在她头上快速揉了一把——动作粗,却轻。
她差点被他拍歪帽子,可心里像灌了蜜。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在前发令,一个在后补射。敌军箭雨虽猛,可始终没能突破主营防线。火势被控制在西营一角,水源未损,军心渐稳。
白芷的箭袋空了第四次,她开始捡地上还能用的断箭,削掉残羽,勉强搭弓。手早麻了,可她咬牙撑着,每射一箭,就回头看燕云骁一眼——他在,她就不怕。
有一次,她射偏了,箭飞向空地。她懊恼地“哎”了一声。
燕云骁却低声道:“偏得正好。”
她一愣,顺他目光看去——那支箭插在一处草堆后,惊起一个鬼鬼祟祟的探子,那人转身就跑,被我军暗哨当场拿下。
她乐了:“我瞎猫碰上死耗子!”
“不瞎。”他说,“是你心稳了。”
她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可火光映着脸,没人看得清。
远处敌军号角再响,攻势渐弱。显然没料到我军反应如此迅速,夜袭未能得手,开始缓缓后撤。
燕云骁盯着山脊方向,眉头没松:“别放松,他们可能诈退。”
白芷点点头,手扶弓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暗。
营地火光未熄,浓烟滚滚,士兵们忙着救火、清点伤亡。鼓台一侧烧塌了半边,旗杆斜着,像根折断的骨头。
她站在燕云骁右后方,左手持小弓,右手搭着最后一支箭。脸上沾着灰和血,头发散了一缕,可站得笔直。
他偶尔侧头看她一眼,见她没垮,也没哭,反而像棵小树苗,风越大,根扎得越深。
“累吗?”他问。
“不累。”她摇头,“就是手有点抖。”
“那就抖着,也给我盯住那边。”他抬手指向山梁。
“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肩,布条又湿了一片,可他没管。
风卷着灰扑在两人脸上,谁都没躲。
远处,最后一波火箭升空,划出暗红弧线,落在空地上,无人再应。
营地安静了几息。
然后,燕云骁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按上剑柄,仍望着山脊。
白芷悄悄把最后一支箭换了个手拿,免得弓弦再割破虎口。
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在火光下紧紧叠在一起,像一对从未分开过的弓与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