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安静了几息。
火光还在西面噼啪作响,浓烟卷着灰烬在低空打转。白芷手里的小弓沉得抬不起来,虎口裂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汗往下滴。她没去擦,只盯着山脊方向,耳朵竖着听风声。燕云骁站在她前头半步,背影挺得笔直,玄甲边缘沾了灰,左肩的布条又湿了一片,可人没动,也没吭声。
她刚想松口气,忽然看见他身子一晃。
不是风吹的,也不是站久了腿麻。那一下晃得突兀,像被谁从背后猛地推了一把。紧接着,一支羽箭从斜上方飞来,“噗”地一声钉进他右腹侧,箭尾颤得厉害,黑羽在火光下一抖一抖。
“骁!”她喊出声,声音劈了叉。
人已经扑上去,双手死死托住他往下坠的身子。他比她高一大截,又穿着重甲,这一倒几乎把她压垮。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硬是用肩膀顶住他肋下,才没让他整个摔下去。
“骁!骁!”她连叫两声,伸手去摸那支箭。箭杆粗,羽翎是黑色的,一看就不是营地这边的制式。箭头没全扎进去,还露着一截,但血已经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热乎乎地渗进她袖口。
她抬头看四周。营地乱糟糟的,有人提水救火,有人清点伤亡,没人往这边瞧。鼓台塌了半边,火把只剩几簇幽光,照得人脸忽明忽暗。刚才那一箭是从哪来的?林子里?坡上?还是哪个没死透的敌兵躲在暗处?
她不敢想。
“不能等。”她咬牙,一手搂紧他腰,一手去掰他胳膊,“上来,我背你。”
燕云骁喉咙里滚出个音,听不清说啥。他眼睛睁着,可眼神发散,像是没聚焦。血流得太多,人已经开始发软。
她蹲下身,把后背贴到他胸前,双手往后勾住他大腿。“上来啊!”她急了,嗓门压得低,可语气凶,“你再不动,我就咬你了!”
他身子一沉,总算伏了下来。
她差点被压趴,脚尖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才勉强站起来。他太重了,甲片硌得她肩膀生疼,呼吸都变得短促。她一只手抓着他小腿,另一只手扶着旁边断旗杆稳住身形,试了两回,才挪出第一步。
泥地湿滑,夜里下了点小雨,土都成了浆。她踩进一个坑,左脚一歪,整个人往侧边倒。她立刻屈膝,用肘撑地,硬是把两人重量扛住,没摔实。喘了几口气,再起身,继续走。
“你说过……背靠你。”她一边走一边嘟囔,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打气,“现在换我背你,不算赖账吧?”
他没应,脑袋耷拉在她肩上,呼吸喷在她脖子上,一阵热一阵凉。
她记得白天跟着队伍勘察地形,北面有片密林,灌木多,路难走,不适合大军通行,所以敌军没设伏。那儿离营地有两里地,但隐蔽。她得去那儿,先把人藏好,再想办法。
她拐了个弯,避开主道,往林子方向走。火光越来越远,背后的喧嚣也淡了。地上开始有落叶,踩上去沙沙响。树影越聚越密,月亮被遮住,眼前黑得看不清路。
她走一步,停一步,用手拨开挡脸的枝条。背上的人越来越沉,她手臂发抖,腿肚子抽筋,可不敢停。她知道,只要一停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
“你要是敢死。”她喘着气,声音发颤,“我以后每天给你坟头摆糖,齁死你。”
他哼了半声,像是笑了,又像是痛的。
她心里一松——他还听得见。
走到林子深处,地势略高,有块巨岩凸出来,底下形成个凹坑,能遮风。她看准位置,慢慢蹲下,把他从背上放下来。动作太急,他闷哼一声,箭尾撞到石头,血又涌出来。
“对不住。”她赶紧去按伤口,手指全是温的。
她撕下自己裙角,叠成方块压在他腹部。血浸得很快,但她没换,怕一动就刺激伤口。她拿小弓横放在他腿边,右手一直搭在他腕子上,能摸到脉在跳,虽然弱,但没断。
她坐到他旁边,靠着岩壁,大口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手、肩、腰、腿,连头皮都胀。她抬起左手,虎口那道口子还在渗血,手指僵得伸不直。
她低头舔了舔伤口,腥的。
“早知道。”她嘟囔,“该让你教我骑马的。背着走太费劲。”
她侧头看他。他闭着眼,脸色发青,嘴唇干得起皮。她伸手摸他额头,不烫,也不凉,还好。她想起他平时最讨厌别人碰他脸,每次她想摸,他都偏头躲,耳尖还红。现在她想怎么摸就怎么摸,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林子里静得吓人。风穿过树叶,沙沙响。远处营地的火光彻底看不见了,只有月光从枝叶缝里漏下几点,照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
她耳朵动了动,听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鸟都没叫。应该没追兵跟来。她稍微松了口气,但手没松开他的手腕。
“你说。”她小声说,“你要活。你不许死。你死了我找谁要糖去?谁给我讲打仗的事?谁让我坐你腿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要是敢扔下我,我变鬼也缠着你。天天半夜掀你被子,下雨天往你靴子里倒水,过年烧纸钱全写你名字。”
她咧了咧嘴,想笑,可眼角湿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结果把手上的血蹭到了脸上。她也不管,就那样坐着,守着他,眼睛盯着林子外的方向。
她左手还握着小弓,右手搭在他腕上。
月亮移到了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