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树梢滑过,洒在林间那块凸起的巨岩上,斑驳的光影照出凹坑里两个人影。白芷靠着岩壁喘气,背上还压着燕云骁沉甸甸的身子。她刚把他放下来,手就抖得不行,虎口裂开的口子渗着血,顺着指尖往下滴,落在枯叶上,悄无声息。
她没管自己的伤,先伸手探了探他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很,呼出来的热气一阵一阵,像快熄的炭火。她又摸他手腕,脉跳得慢,可还在。她松了口气,把小弓横放在他腿边,右手一直搭在他腕子上,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着一股子腥臊味。
她鼻子动了动,眉头皱起来。不是血腥,是另一种味道,野的、臭的,混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她耳朵竖着,听动静。草丛里有沙沙声,不远,也不近,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挪动。
她没动,眼睛往四周扫。
树影太密,看不清。但她知道,不对劲。
她慢慢低头,从裙角撕下一条布,叠成方块,重新按在燕云骁腹部的伤口上。血还在渗,温的,黏的,布片已经湿透。她没换,怕一动就刺激出血更多。她只把左手的小弓抓得更紧了些。
沙沙声近了。
她屏住呼吸。
三步外的灌木丛轻轻晃了一下,接着,又一下。然后,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暗处亮了起来。不是一只,是一双接一双,从四面八方冒出来,像夜里突然点亮的鬼火。
狼。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叫,也没往后退。她知道,一动,它们就会扑上来。
她悄悄把手伸进袖袋,摸出随身带的小刀——巴掌长,刃都磨薄了,是燕云骁早前给她防身用的。她不动声色,用刀尖在左手食指上轻轻一划。
疼,但她咬牙没哼。
血珠冒出来,她把手指往旁边一堆枯叶上一抹,再轻轻拨弄几下,让叶子散开些,像是有人刚刚爬过去的样子。然后,她缩回手,把小刀别回腰间,整个人往后靠了靠,离燕云骁远了一点点。
最前头那头灰狼鼻子抽了抽,耳朵竖起,盯着她这边看了两息,忽然转头,朝她抹过血的枯叶堆走去。它伏低身子,嗅了嗅,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后面的狼也跟着骚动起来,几只往前凑,围着那堆叶子打转。
白芷屏住呼吸,眼睛盯着它们,手却悄悄摸向燕云骁腰间的火折子——没有。她想起他中箭时,火折子掉在营地了。
她心里一沉。
身边能烧的东西……只有枯枝、干草、她的裙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青襦裙,裙摆早就沾满泥浆,内衬倒是还干。她咬牙,伸手进去,一把撕下内衬的布条,塞进怀里。又捡起地上几根粗一点的枯枝,用裙带绑成一小捆。
狼群还在那堆枯叶旁徘徊,但已经开始焦躁。有只黑背的已经转头盯上了岩凹这边,嘴里低吼不断。
她不能再等。
她把那捆枯枝放在身前,掏出小弓,抽出最后一支没射完的箭,把箭头拔下来,只剩一根光杆。她把干布条缠在箭杆顶端,再把那捆枯枝架上去,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
现在,差火种。
她把小弓平放,弓弦绷紧,箭杆横架其上,双手快速来回搓动。一开始没反应,木头只是发热。她不停,手心都磨红了,虎口的伤口又裂开,血顺着流到弓上。
终于,一丝白烟冒了出来。
她赶紧俯身,轻轻吹气。
烟越来越浓,接着,一点火星蹦了出来,落在布条上,闪了一下,灭了。
她不死心,继续搓,继续吹。
第三回,火星稳住了,布条边缘开始发黑,冒出火苗。
她眼疾手快,把火苗引到枯枝上。枝叶噼啪响了一声,火窜了起来。
她立刻举起火把,猛地站起身,冲着狼群大喊:“滚!”
火光一亮,狼群集体后退一步。那几只正围着枯叶的也惊得跳开,绿眼睛齐刷刷盯着她手中的火焰。
她不退反进,举着火把往前走了两步,把燃烧的树枝狠狠砸在地上,火堆瞬间扩大。她又迅速拖来几根断木,堆在火边,让火势更旺。
狼群彻底乱了阵脚。有几只夹着尾巴往后退,有的原地打转,只有一只老灰狼还站在原地,龇着牙,低吼不止。
白芷抄起一根燃着的树枝,高高举起,一边挥舞一边大叫:“走!再不走烧死你们!”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她眼睛发亮,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脸上还蹭着血和泥。她像个疯丫头,又像个小凶神。
老灰狼终于扛不住,低呜一声,转身就跑。其他狼跟着四散,眨眼间消失在林子里。
她站着没动,直到看不见任何绿眼睛,才慢慢放下手臂。
火堆噼啪作响,照亮了她半张脸。她回头看向燕云骁,他还靠在岩壁上,脸色青白,嘴唇干得起皮。她走回去,把火堆往他们这边挪了挪,又把剩下那件还算干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她自己只穿了中衣,夜里风凉,冷得直哆嗦。她想靠近火堆,又舍不得离他太远,最后干脆蜷着身子挨到他身边,用自身体温贴着他未受伤的一侧。
她左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
“你说过……背靠你。”她声音哑哑的,像被砂纸磨过,“现在我背你进林子,火也点了,你不许赖账。”
他没应,睫毛都没颤一下。
她抬头看他,火光映着他眉骨的轮廓,鼻子挺直,下巴绷着。平时他醒着的时候,谁都不敢靠近,连将士们路过都放轻脚步。现在他闭着眼,反倒显得没那么吓人了。
她伸手摸他脸,第一次这么大胆。手指碰到他耳尖,冰凉的。
“你要是敢死。”她低声说,“我天天去你坟头摆桂花糖,摆到蚂蚁搬家,摆到老鼠偷吃,摆到你嫌吵为止。”
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你还得教我骑马呢。你说过的。”
她靠着他肩膀,把脸贴在他颈侧,听他心跳。很弱,但还在。
火堆烧得旺了些,她把刚才那捆备用的枯枝也添了进去。火光冲天一跳,照亮了整片林子边缘。
远处,二十丈外的树影里,几双绿眼睛又亮了起来。狼群没走远,还在观望。
她瞥了一眼,没怕。她知道,只要火不灭,它们就不敢靠近。
她从怀里摸出那把小刀,把刀刃插进土里,再把火堆边的几根断木围成一圈,做成个简易的屏障。然后,她把燕云骁往里挪了挪,让他背靠岩壁,自己坐在他身前,像一堵小墙。
她抬头看天。月亮移到了西边,离天亮还早。
她有点困,眼皮打架,可不敢睡。她怕火灭,怕狼来,怕他醒不过来。
她捏了捏他的手:“骁,你听见没有?火点了,援军会来的。”
她等了两息,见他没反应,又说:“你要是不醒,以后谁给我糖?谁让我坐你腿上?谁被我戳耳尖还装生气?”
她咧嘴笑了笑,眼角却湿了。
她抬手抹了一把,结果把手上的血蹭到了脸上。她也不管,就那样坐着,守着他,眼睛盯着林子外的方向。
火光跳动,映得她眼里有光。
她左手还握着小弓,右手搭在他腕上。
风穿过树林,沙沙响。远处的狼群偶尔低吼一声,但再没靠近。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就压扁的桂花糖,是燕云骁上回给的,一直舍不得吃。她剥开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嚼着,像在数时间。
“等天亮。”她小声说,“就能看见路了。”
她咽下最后一口糖,把糖纸小心折好,塞回袖袋。
然后,她伸手把燕云骁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火堆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