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了一夜,火星子噼啪炸了几次,白芷每次听见响动都猛地睁眼,手立刻摸向小弓。她没睡,也不敢睡。天还黑着,风从林子外刮进来,冷得她牙齿打颤。她身上只剩一件中衣,外袍全盖在燕云骁身上了。她缩着身子挨他近了些,把左手伸过去,又握住了他的手。
还是凉的。
她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从袖袋里摸出那块压扁的桂花糖,剥开纸放进嘴里。甜味一化开,她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会儿。她一边嚼着糖,一边盯着东方树梢——那里还是一片墨黑,连点灰都没透出来。
“快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说过天亮就有路……你不许骗我。”
她低头看他,脸在火光下显得更白了,嘴唇发青,眉头一直皱着,像是在忍什么疼。她伸手碰了碰他耳尖,冰的。她心里一紧,赶紧把手收回来,转头去拨火堆。枯枝被她一根根添进去,火苗跳了几下,总算没灭。
狼群没再靠近,但远处树影里偶尔有低吼传来。她抓起一根燃着的断木,举高了往那边照。绿眼睛一闪,又退回去。
“还来?”她冲那边喊,“火还没灭呢!滚远点!”
声音出口才发觉嘶哑得厉害,倒把自己吓了一跳。她咳嗽两声,坐回原地,把小弓横放在腿上,右手搭在他腕子上,像守宝贝似的守着。
时间一点点爬,她眼皮越来越沉。有一回差点歪倒,脑袋磕在岩壁上,疼得她“哎哟”一声,立马清醒了。她拍了拍脸,又咬了下舌尖,嘴里那点甜味早就没了,只剩下血味。
“不能睡。”她嘟囔,“睡了火就灭了,火灭了狼就来了,狼来了你就完了——你完蛋了我找谁要糖去?”
她扭头瞪他一眼,见他没反应,又软下来:“你要是敢在这儿死掉,我追到阎王殿也把你揪回来。你说带我回王府吃桂花糕的,赖账算什么大将军。”
她说完自己笑了下,笑完才发现眼角湿了。她抬手一抹,手上又是血又是泥,干脆不擦了,就那样糊着脸,继续盯着东边。
终于,树梢那儿透出一点灰白。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坐直身子:“天亮了?真亮了?”
她仰头看,天确实是开始变了,从黑转灰,再从灰泛青。林子里的影子不再那么浓,能看清脚下的枯叶和碎石了。她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靠了靠,这才觉出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虎口裂的地方已经结了血痂,可一动就撕开,疼得她直抽气。
她低头看燕云骁,发现他鼻息比之前稳了些,虽然还是弱,但不像半夜那样一阵一阵的了。她试着探他额头,还是凉,但没之前那么冰。
“活下来了。”她小声说,像是在确认,“我们活下来了。”
她刚说完,耳朵忽然一动——远处有动静。
不是风,也不是兽,是马蹄声。
她猛地坐直,屏住呼吸听。
哒、哒、哒……越来越近,还有铠甲碰撞的轻响。
她抓起小弓,箭囊里只剩一支歪的箭,她也顾不上,搭上去,拉满弦,对准声音来的方向。人慢慢站起来,腿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马蹄声更近了,穿出林子边缘,几匹战马上的人影出现。领头那个披玄甲,旗杆上挂着半卷的旗,但她一眼认出那纹样——大燕玄鹰旗。
她喉咙一紧,想喊,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她清了清嗓子,又喊,还是不成。
她急了,扔下弓,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力气吼:“这里!亲王在这里——!”
声音破了,尾音劈叉,但她管不了那么多。
马上那人一顿,勒马回头,朝这边望。
她挥手,结果腿一软,跪了下来。她撑着地,继续喊:“快来!他受伤了——!”
那人立刻调转马头,带着人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枯枝,尘土飞扬。她看着他们靠近,看着他们翻身下马,看着为首的将领蹲下来查验燕云骁的伤。
“是亲王!”那人声音发抖,“快!披风拿来!担架准备!”
有人脱下披风盖在燕云骁身上,另一个人过来扶她:“姑娘,你也伤了,先起来。”
她摇头,手还抓着燕云骁的衣角:“我不走……你们得先把他抬走……他不能冻着。”
那人顿了顿,点头:“好,我们先搬他。”
几个人小心翼翼把燕云骁抬上担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他。她一直盯着,直到看见他被放稳,才慢慢松开手指。
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像是骨头都被抽走了。刚才那股劲一散,累得她连眼皮都抬不动。
援军将领走过来,声音放柔:“姑娘,你是白姑娘吧?亲王一直念着你。我们找了整整一夜。”
她抬头看他,咧了下嘴,想笑,结果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守着呢。”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火一直没灭……狼来了我也赶跑了……我说过……援军会来的。”
将领眼眶一红,侧身让开:“您也歇会儿,我们这就送亲王回营。”
她没应,慢慢爬到担架旁,伸手轻轻碰了碰燕云骁的脸。他眉头还是皱着,但呼吸比刚才强了些。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脏脸上全是泪痕和血迹,头发乱糟糟贴在额角,笑起来却亮得像晨光初照。
“你看。”她低声说,手指拂过他眉骨,“天亮了。我没让你背我,是我背你进林子的。火点了,狼赶跑了,你现在得听我的。”
她顿了顿,把他的手从披风里掏出来,塞进自己冰凉的手心。
“你不许死。”她说,“死了也没用,我天天去坟头摆糖,摆到你烦为止。”
担架被抬起,她跟着走了一步,腿一软又跪下。有人想扶她上马,她摇头:“我自己走……我就跟着担架。”
她撑地站起,一步一晃,跟在担架后头。天已经大亮了,林子里的雾气散了些,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眯了眯眼。
真亮啊。
她嘴角还挂着笑,脚步却越来越沉。走到林子口,她终于撑不住,靠着一棵树滑坐下去。
“歇会儿……就一会儿……”她喃喃,“等他醒了……我再睡……”
她靠着树,头一点一点,眼睛却还盯着担架方向。
援军已列队完毕,正准备启程。将领最后看了她一眼,下令:“出发!护送亲王回营!”
马蹄声再次响起,尘土扬起。
她坐在树根上,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袖袋里的糖纸。
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道干涸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