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得人发晕，白芷靠在树干上，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手里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指节发白，像是抓着什么宝贝。担架已经走远了，马蹄声也听不见了，可她不敢闭眼，生怕一合上就再也睁不开。
她动了动手腕，疼得咧嘴。虎口裂开的地方结了痂，又被昨晚划火柴磨破，血混着泥糊了一手。她低头看，袖子早没了半截，裙角烧焦卷边，脸上又是泪又是灰，活像只脏兮兮的小猫。
“不行……”她咬牙，撑着树根往上爬，“他还躺着呢，没人看着怎么行。”
腿软得直打颤，试了两回才站起来。她扶着树干喘气，眼睛死死盯着队伍消失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挪。
帐篷搭得匆忙，就在林子外空地上，四面透风。她掀开帘子钻进去，一眼就看见燕云骁躺在那儿，身上盖着件薄被，脸色红得不对劲。她心里“咯噔”一下，扑过去伸手一摸他额头——烫手！
“哎哟！”她缩回手，又立刻贴回去，“这么热？！”
燕云骁闭着眼，眉头拧成疙瘩，呼吸又急又浅，额上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赶紧从旁边水盆里捞出布巾拧干，哆嗦着手给他擦脸、脖子、手心。水凉，他却像没感觉，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什么。
她凑近听。
“……芷儿……别走……”
她手一抖，布巾掉进盆里。
“你说啥？”她声音哑得厉害，伸手去握他的手，“我在这儿呢！甜宝在这儿！你不许喊别人名字！”
他没反应，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反手竟勾住了她的指尖。
这一下把她鼻子惹酸了。她吸了吸气，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蹭了蹭。“你看，热乎的，我不是好好的？你倒是睡舒服了，把我吓个半死。”
他还是不睁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低叫一声：“芷儿……冷……”
“冷？”她愣住，明明烫得能煮鸡蛋，“你胡说八道！你这人一贯骗我，小时候说糖糕没了，其实藏枕头底下；昨儿说不用我背，结果还不是我把你拖进林子的？现在还想骗我？”
可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看他眉头一直皱着，嘴唇发干，呼吸越来越重，她心里那点强撑的劲儿慢慢塌了。
她重新拧了布巾，轻轻给他擦汗，动作小心得像碰瓷器。擦到脖颈时，发现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渴极了。她连忙端起边上药碗，吹了又吹，凑到他嘴边。
“骁哥哥，喝药。”她哄，“苦是苦了点，可管用。你喝完我给你糖，五颗，不，十颗都行。”
他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急了，拿指腹在他唇边来回抹，一边抹一边念叨：“你平时多威风啊，杀敌都不眨眼，怎么现在连口药都怕？你要是不喝，我就……我就坐你脸上！”
说完她自己先想笑，可一看他毫无知觉的样子，笑不出来。
她改用小勺，一点点撬开他牙缝，喂进一滴，等他咽下去再喂第二滴。喂了半碗，他忽然呛咳起来，药全喷了出来。她吓坏了，赶紧拍他背，又怕压着他伤口，手悬在半空不敢落。
“没事没事，吐出来也好，反正也不好吃。”她嘴上这么说，眼圈却红了，“你再不喝，明天我就不理你了。我不给你糖，不陪你练箭，不让你摸头——你最稀罕我摸头了是不是？你不喝药，我就再也不摸！”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啪嗒砸进药碗里。
她索性放下碗，整个人跪坐在席子上，双手把他一只手紧紧抱在怀里，脸贴上去。“你不醒，我就一直守着。火灭了我再点，狼来了我再赶，药凉了我再热。你说过带我回王府吃桂花糕的，你不许赖账。你要是敢死，我就天天去坟头摆糖，摆到你烦为止。”
她说到这里，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他。
他眉头还在跳，呼吸急促，额上汗越来越多。她抽出布巾继续擦，一遍遍地擦，手指用力过猛，旧伤裂开，渗出血丝混在汗水里。她浑然不觉，只顾盯着他脸。
“你听见没有？”她小声问，“你不许躲我。”
他忽然动了动，嘴唇微张，又叫了一声：“芷儿……对不起……”
她一怔，眼泪差点又掉下来。“你道什么歉？你又没做错什么。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快点醒来。你不醒，我怎么骂你？怎么找你算账？怎么……怎么跟你回家？”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冰凉的脸颊贴滚烫的手，冷热交冲，脑子反而清醒了些。
“你还记得吗？”她轻声说，“你第一次教我射箭，我说我射不中，你说‘三稳’——心稳、手稳、气稳。你现在就是不稳，心跳太快，手太烫，气也不顺。你得稳住，就像上次我背你进林子，你说‘别慌，我在’。你现在也别慌，我也在。”
她顿了顿，笑了下：“虽然我没你高，也没你力气大，还会哭鼻子，可我现在比以前能耐多了。我能点火，能赶狼，能背你，还能熬药。你要是再不醒，我就……我就把你的剑偷走，挂城门上卖糖葫芦去！”
她正说着，忽然察觉他呼吸变了。
不是那么急了。
她屏住气，凑近听。
呼……吸……呼……吸……
慢了下来。
她赶紧摸他额头——还是烫，但好像没刚才那么滚了。她又去看他眉头，原本死死锁着，现在竟一点点松开了，眉心那道褶子浅了许多。
她心头一跳，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些。
“你听见了是不是？”她声音发颤，“你说对了，我一直都在。你梦里也知道我在，所以你不那么怕了。”
她俯下身，把脸轻轻靠在他胸前，耳朵贴着他心跳的位置。“不怕了，骁哥哥不怕了。甜宝抱着你呢，谁也别想把你抢走。”
她就这么趴着，一只手搂着他手臂，一只手仍握着他掌心。阳光从帐篷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映出一层淡淡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他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轻轻地、慢慢地，回握了她一下。
她猛地抬头，盯着他脸。
他没睁眼，可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在笑。
她眼眶一下子热了，咧开嘴就要哭，又硬生生憋回去。“你装的！你肯定听得见我说话，故意逗我！你再不醒，我真的生气了！”
她摇他手，“你说话不算话，说好带我吃桂花糕的，现在倒好，躺这儿装死！你要是再不醒，我以后都只给青锋糖，不给你留一颗！”
她说到一半，嗓子又哑了，只能小声嘟囔：“你醒啊……求你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我不困了，我不走了，我就在这儿。你什么时候醒，我就什么时候走。”
帐篷里静下来，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他眉头彻底舒展了，唇角那点弧度还在，像是梦里真的看见了她。
她抬起眼，看着他安静下来的脸，终于笑了。
“你看，”她小声说，“我说过你会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