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卷着帐篷的边角啪啪作响,白芷额头抵在燕云骁手背上,整个人像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一扣。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手指还死死攥着他,生怕一松手,他又没了气息。
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铠甲碰撞的哗啦声,还有人压低嗓门喊:“快!主帐在那边!”
白芷猛地惊醒,脑袋“咚”地撞上床沿。她顾不上疼,蹭地跪直了身子,一手把燕云骁往身后拽,另一手抄起矮几上的小匕首,指节发白,声音哑得不像话:“谁?!”
帘子“唰”地被掀开,一个披甲将领冲了进来,风沙跟着灌进帐篷,吹得油灯直晃。白芷举刀就挡在榻前,眼都不眨。
那将领见状一愣,立刻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只青布药包:“属下奉命寻主上!太医制了退热丹,请姑娘速速用药!”
白芷没动,刀尖仍对着他喉咙:“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怎么知道他需要药?”
将领低头:“王府暗线三日前便探到主上遇袭,王爷亲令调兵,一路追踪血迹至此。此药乃太医以冰片、牛黄、羚羊角研磨压制,专退高热,需温水化开,三刻内服下有效。”
白芷盯着他盔甲上的银鳞标记——那是王府亲卫独有的徽记。她这才缓缓放下刀,手抖得几乎拿不住药包。
她撕开布包,倒出一枚深褐色药丸,又赶紧端起边上凉透的水碗,掰碎药丸搅匀,吹了又吹,凑到燕云骁嘴边。
“骁哥哥,喝药。”她声音轻下来,像哄孩子,“这次不是苦的,就是有点土味儿,你忍一忍。”
燕云骁没反应,嘴唇干裂,呼吸沉而短。她用勺子一点点撬开他牙缝,喂进一滴,等他咽下去再喂第二滴。喂了小半碗,他忽然喉头一动,竟自己吞了下去。
白芷眼睛一亮,差点把手里的碗扔了:“你听见我了是不是?你听得见我说话对不对?”
她俯身凑近他脸,耳朵贴他胸口听心跳。咚、咚、咚……比昨夜稳多了。
她刚想笑,眼角余光却瞥见自己掌心——布巾不知何时滑落,露出底下一片血糊糊的皮肉。虎口裂开的地方又被擦汗时磨破,血混着汗结成硬痂,指缝里还沾着黑灰。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看燕云骁,小声嘟囔:“嗐,怪不得手这么黏,原来是流了这么多。”
正说着,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手指。
白芷立马屏住呼吸,盯着他脸。
他眼皮颤了颤,像是被什么压着,挣扎着要睁开。她赶紧把碗放回地上,两手轻轻扶住他肩膀:“别急,我在这儿呢,你慢慢来。”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爬上来。终于,眼皮掀开一条缝,目光涣散,落在她脸上,又慢慢往下移,停在她那只手上。
白芷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也看见了自己的掌心。
两人就这么僵着,一个躺着瞪眼,一个跪着发愣。
过了好几息,燕云骁才哑着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傻丫头。”
白芷鼻子一酸,赶紧摇头:“我没傻!是你傻!谁让你不早点醒?我要是不擦汗,你早烧成炭了!”
他说不出话,只是艰难地抬起右手,颤巍巍地覆上她掌心。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她想抽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擦个汗,也能伤成这样?”他声音沙得像磨刀石,可语气里没有责备,全是心疼。
白芷咬着唇,眼圈红了又憋回去,低头笑了笑:“你不醒,我就一直擦……反正你也看不见。”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红了脸,扭头不去看他。
燕云骁却笑了下,嘴角勉强扯出个弧度。他撑着想坐起来,可身子一动,肋下就传来一阵钝痛,闷哼一声又跌回去。
“别动!”白芷慌忙去扶,“你还不能起来!”
他不理她,反倒倾身往前,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她掌心的血痕上。
那一吻极轻,像羽毛扫过伤口,又像风拂过枯枝。
白芷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她感觉掌心一热,又痒又麻,像是有小虫子顺着血脉往上爬。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燕云骁抬起头,看着她通红的脸,哑声问:“现在疼吗?”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干脆把脸埋进袖子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你再不醒,我就……就把你的剑偷走,挂城门上卖糖葫芦去!”
燕云骁低笑一声,牵动伤口,咳了两声,可眼里全是笑意:“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舍!”她抽出手,背到身后,“谁让你吓我?我还以为你……以为你……”
她没说完,可眼泪已经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燕云骁伸出手,指尖蹭掉她脸上的泪,动作笨拙得不像那个杀伐决断的战神,倒像个头一次哄妹妹的大哥。
“我不死了。”他说,“你要真把我的剑卖了,我找谁要回来?”
白芷破涕为笑,抽抽鼻子:“那你得答应我,以后受伤了要说,不许瞒着,不许硬撑,不许让我一个人背你走二十里路!”
“好。”他点头,“都听你的。”
“还要答应我,以后我擦汗,你不许看。”
“不行。”他摇头,“我看定了。”
她瞪他,他笑,笑完又咳,咳完又笑。
帐篷外,援军将领一直站在帘子边上,低着头,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他本想进来汇报军情,可走到门口,听见里头说话声,又看见那两人交叠的手、染血的掌心、轻如呼吸的一吻,终究没迈进去。
他静立片刻,轻轻放下手中药箱,转身退出帐篷,顺手将帘子拉严实了。
外头风沙小了些,他抬头看了看天,低声对守在外围的副将道:“主上醒了……让他们静一静。”
副将愣了下:“不传军令?不安排换防?”
将领摆手:“这时候传什么令?主上刚睁眼,身边那位姑娘掌心血淋淋的,你让不让人活了?”
副将缩了缩脖子:“那……属下带人扎营?”
“扎。”将领点头,“离帐篷三十步外,生火做饭,但不准喧哗。主上爱吃羊肉粥,记得熬稠点,放姜丝,别放葱——那位姑娘不喜欢葱味。”
副将应声而去。
将领独自站在风里,望着那顶破旧的帐篷,忽然叹了口气。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白芷,那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襦裙,手里攥着半块糖糕,站在燕云骁马前仰头说:“骁哥哥,我能跟你走吗?”
当时谁也没当真。
可现在,他亲眼看见那个曾被所有人当成累赘的小丫头,背着重伤的战神穿过狼群密林,守着高热昏迷的人一夜未眠,掌心血肉模糊也不放手。
而那个冷面阎王一样的亲王,醒来第一件事,不是问战况,不是查敌情,而是摸她手上的伤。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翘起来。
这世上,大概也只有她能让燕云骁变成这样了。
帐篷里,白芷终于止了泪,正要起身去换盆清水,却被燕云骁一把拉住手腕。
“别走。”他声音弱,可抓得紧。
她回头:“我不走,我就在旁边。”
“刚才……”他顿了顿,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话说出口,“你说,我一直都在。”
白芷点头:“嗯,我在。”
“我也在。”他看着她,眼神认真,“以后都在。”
她怔了怔,随即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这可是你说的,不许赖账。”
“不赖。”他闭了闭眼,似是累了,可手还不肯松,“你要是敢跑,我就……翻墙去追。”
“谁要跑?”她撇嘴,“我还要天天给你擦汗呢,你躲都躲不掉。”
他笑了下,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白芷轻轻抽出手,给他掖了掖被角,又把那只染血的掌心藏进袖子里,小声嘀咕:“你看不见,就不疼了。”
她坐在席上,靠着榻沿,眼睛盯着他脸,一眨不眨。
阳光从帐篷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映出一层淡淡的尘光。
她忽然觉得,这一觉,可以睡得很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