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帐篷缝隙斜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着,像撒了一把碎金粉。白芷靠着床沿打盹,头一点一点,差点栽进燕云骁的被窝里。她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正想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试温,却被一只大手轻轻扣住了手腕。
燕云骁睁着眼,眸子黑沉沉的,像是夜里落了场雨,把火气浇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潭水。他没说话,目光顺着她的袖口往下移——那截藏在布料下的手掌,昨夜血糊糊的模样还在他脑子里晃。
“把手拿出来。”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白芷缩了缩,“干嘛?我好着呢。”
“甜宝。”他叫她,语气软了些,可眼神还是钉在她袖子上,“别藏。”
她撇嘴,慢吞吞地抽出手来。纱布已经泛黄,边缘沾着灰,虎口裂开的地方渗出血丝,指腹全是擦汗时蹭破的皮。她自己都没注意,昨夜一遍遍替他擦脸,竟把掌心磨成了这样。
燕云骁盯着那手,喉结动了动,忽然撑臂要坐起来。
“你干啥!”白芷慌忙去按他肩膀,“太医说了不能乱动!”
他不理,硬是半支起身子,动作牵动伤口,眉头一拧,闷哼一声,却还是伸手把她那只伤手攥进了掌心。
“疼不疼?”他问。
“废话,当然疼。”她抽了两下没抽出来,“你松开,我要去换水。”
“不松。”他低声道,拇指轻轻摩挲她掌心的破皮,“我说,我欠你一命。”
白芷一愣,随即笑出声:“哎哟我的亲王殿下,您这高烧刚退就说胡话?谁欠谁啊?你要死了我才真折寿——天天背个死人走二十里路,累都累死了。”
她故意说得轻快,可眼圈已经红了。
燕云骁没笑。他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眼底的乌青、干裂的嘴唇、乱糟糟翘起的一缕头发。他知道她一夜没睡,知道她怕他醒不过来,知道她连哭都不敢大声。
“我不是说笑。”他嗓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她耳朵,“那一箭,本该穿心而过。是你把我拖进林子,是你守着我不让狼叼了去,是你划破手指点火把,是你喂我喝水,是你……”他顿了顿,呼吸有些发颤,“是我活下来了,你却伤成这样。”
白芷低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快掉下来的眼泪,“那你现在不是好好的?还能坐着骂我傻。”
“可我不想再有下次。”他忽然抬手,指尖蹭过她眼角,“我不想再看你掌心血肉模糊,也不想再听你说‘你不醒我就一直擦’这种话。甜宝,我欠你一命,此生必护你周全,以命相还。”
白芷猛地抬头,瞪着他:“你胡说什么!什么以命相还?我又不是做买卖,你还清了就两不相欠?”
“不是还清。”他认真看她,“是还一辈子。”
“我不信!”她甩手要走,“你要护的是江山百姓,是朝廷社稷,我不是你的债!我不是你非得拿命填的窟窿!”
她转身背对他,手指紧紧抠着门帘架子,肩膀微微发抖。
帐内一时静得能听见尘粒落地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传来窸窣响动。她以为他要劝,谁知回头一看,燕云骁竟已赤脚踩在地上,单薄中衣松垮垮挂在身上,脸色还有些发白,却一步步朝她走来。
“你疯啦!快回去躺着!”她冲上去要扶。
他站着不动,只低头看着她,双膝微屈,让自己和她视线齐平。
“从前我护天下,是因为无牵无挂。”他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入耳,“如今有你,我才知何为‘值得护’。”
白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旧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洗得发白,隐约还能看见一点暗褐色的糖渍。
“认得吗?”他问。
白芷盯着那帕子,愣住。
“三年前,你初入王府,在厨房偷了块桂花糕,用这帕子包着塞给我,说‘骁哥哥,甜宝的糖最甜,你尝一口’。”他低笑一声,眼里竟有少见的柔软,“我没吃,留着了。”
白芷鼻子一酸,“你……你还留着?”
“嗯。”他点头,“后来你送我的荷包、糖块、小木马,我都收着。但这个,我一直带在身上。每次出征前,摸一摸,就觉得……家里有人等我回来。”
白芷眼泪终于砸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帕子上。
“那你要是死了呢?”她哽咽,“你要是哪天没回来,我怎么办?我还指着你陪我吃糖、看花灯、抱孩子……你拿命还我,我还想要你活着啊!”
她扑进他怀里,拳头砸他胸口,“你答应我,以后不许再说‘以命相还’这种话!我要你好好活着,不是为了还债,是为了……为了跟我过日子!”
燕云骁没躲,任她捶打,最后反手将她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得像梦呓:“好。我不还命了。我拿命陪你过日子。”
她抽泣着,揪着他衣襟不放。
他轻轻拍她背,像哄小孩,“不哭了。我错了,不该说那种话惹你伤心。我是傻,明明想让你安心,反倒让你更难过。”
“你就是傻。”她埋在他怀里嘟囔,“比糖还傻。”
他低笑,震得胸口嗡嗡响。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不说话。阳光慢慢挪到他们脚边,尘光浮动,映得交叠的身影像一幅画,风吹不散,刀砍不断。
过了许久,白芷才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那你以后不准再瞒伤情,不准硬撑,不准让我一个人背你走二十里路!”
“好。”他应。
“不准半夜偷偷写遗书!”
“我没写过。”
“肯定写了!青锋都告诉我了!”
“青锋多嘴。”
“还要答应我,以后我擦汗,你不许看。”
“不行。”他摇头,“我看定了。”
她瞪他,他笑,笑完咳了两声,赶紧捂嘴。
“你还笑!”她推他,“快躺回去!万一伤口裂了,我看你怎么护我!”
“那就让你护着。”他顺势被她扶着往床边走,“反正你现在比我厉害,会射箭、会采药、会点火把吓狼,连援军都能引来。甜宝,你才是我的护身符。”
“少贫。”她把他按回床上,盖好被子,“老实待着,我去给你熬粥。”
“别走太久。”他抓着她袖角,“我想看着你。”
“知道啦,黏人精。”她翻个白眼,转身要走。
“甜宝。”他在后面喊。
她回头,“又怎么了?”
他望着她,忽然笑了,眼角微微弯起,像冰河解冻,“谢谢你,救了我。”
白芷怔了怔,也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不谢。因为你是我的骁哥哥。”
她掀帘出去,风卷起一角阳光,洒在空荡荡的席面上。燕云骁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那方旧帕,闭眼笑了笑,轻声道:“这辈子,值了。”
帐外,副将远远瞧见主帐帘动,低声问:“主上醒了?要不要传令启程?”
将领摆手:“再等等。让他们多待一会儿。”
副将不解:“可粮草已备,风沙也停了……”
“有些事,比行军重要。”将领望着那顶破旧帐篷,声音轻了下去,“比如,两个人终于说开了心里话。”
帐内,白芷端着一碗热粥回来,见燕云骁闭目养神,以为他睡了,便轻手轻脚把碗放在矮几上。
谁知他忽然睁眼,“粥放那儿就行,过来。”
“干嘛?”
“坐这儿。”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看看你。”
她撇嘴,还是乖乖坐下。
他伸手,轻轻理了理她耳边乱发,又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冷不冷?”
“不冷。”
“饿不饿?”
“饿。”
“那等我好了,带你去市集,买十斤桂花糖,吃到你嫌腻为止。”
“骗人,上次说请我吃羊肉汤,结果自己喝完了。”
“这次真的。”
“拉钩。”
他伸小拇指,她勾上去,两人晃了晃。
“不许赖账。”她说。
“不赖。”他握紧她的手,“这辈子,都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