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营地的旗杆影子拉得笔直,白芷端着那碗凉了半分的粥,掀帘而出。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她眯了眯眼,抬手挡了挡,才看清前方已整装待发的玄鹰军阵。燕云骁站在马旁,披着未扣严的铠甲,腰带还松垮地垂着一角——显然是等她出来。
“不饿了?”他问,声音比昨夜软了些。
“饿啊。”她把碗递给旁边小兵,“可你不是说要回京?我总不能捧着粥上金銮殿吧。”
他低笑一声,伸手接过她空着的碗,顺手搁在粮箱上,“说得对。皇帝等着听战报,太后怕是连赏赐都备好了三天。”
队伍开拔时,白芷被安置在青盖小轿里。轿子不大,垫子厚实,角落还放了个小布包,打开一看,五颗桂花糖整整齐齐躺着。她捏起一颗丢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忍不住笑了:“这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倒会疼人。”
进城那日,朱雀门下早已挤满了百姓。锣鼓喧天,彩绸挂满街檐,孩童爬在墙头喊“亲王回来了”,妇人们踮脚张望,议论却悄悄变了调。
“那轿子里坐的是谁?女眷也随军列队?”
“听说是个小丫头,亲王跟前侍墨的……能有多大功劳?”
话音未落,轿帘一掀,白芷探出身来。她没施粉黛,脸色还有些苍白,左手腕上的银铃随着动作叮当响。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不躲不闪,反倒冲人群笑了笑。
有人愣住:“哎哟,这眼神……不像奴婢。”
更巧的是,燕云骁策马行至城楼下,忽而勒缰转身,朝轿子伸出手:“下来。”
白芷犹豫一秒,还是搭上了他的手。他一用力,将她拉上马背,安置在身前。
全场静了一瞬。
他低头看她,嗓音不高,却让前后三排将士听得真切:“此行若无她,我早已埋骨荒沙。”
白芷耳尖一热,想说话,却被他用披风兜头一裹,只听见他在她耳边道:“别动,风大。”
百姓先是怔,继而爆发出欢呼。先前嘀咕的人红了脸,缩进人群里。一个小贩激动地拍腿:“我说呢!能让亲王亲自接上马的,哪是寻常丫头!”
一路行至宫门,仪仗已候多时。内侍高唱“凯旋归朝”,钟鼓齐鸣。白芷被人扶下马时腿还有些软,燕云骁不动声色地托了她一把,直到她站稳才松手。
金銮殿上,皇帝端坐龙椅,面上含笑,眼中却透着审视。待众臣行礼毕,他开口:“燕卿此次破敌,功在社稷。然朕闻,有一女子随军护主,救亲王于绝境,可有此事?”
燕云骁出列,抱拳:“属实。若非白芷采药止血、引火退狼、守臣三昼夜不眠,臣早已命丧北岭。”
皇帝颔首,目光转向立于阶下的白芷:“上前。”
她稳步出列,跪地叩首。
“白氏芷。”皇帝执起玉玺,声音朗朗,“智勇兼备,救亲王于危难,安军心于绝境,特授御前女官,参议政务,赐紫袍玉带,俸禄同三品。”
殿内微哗。
礼部一位老臣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只低头捻了捻袖口的绣线。他身后几名文官交换眼色,有人轻咳两声,似有异议,却被左右轻轻拉了衣袖。
白芷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微颤,却没有低头看,而是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燕云骁身上。
他站在西阶之下,一身玄色蟒袍衬得身形挺拔。听见封官之言时,他没动,只是眼角微微一弯,像是极轻地笑了下。随即,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腰间那个旧荷包——针脚歪扭,布料洗得发白,却是他从不离身的东西。
白芷低头,把圣旨贴在胸口,又郑重叩首三下。
“谢陛下隆恩。”
这时,偏殿珠帘轻响,太后由两名宫人搀扶而出。她今日未戴九凤冠,只梳了寻常凤髻,明黄常服上绣着暗金缠枝莲,手里仍握着那柄鎏金扇。
她走到白芷面前,抬起扇尖,轻轻点了点她肩头:“好孩子,本宫早知你是小福星,如今连皇帝都信了。”
白芷仰头,眼眶微热:“太后抬爱,奴……臣不敢当。”
“什么奴不奴的。”太后笑着摇头,“如今是御前女官,又是云骁的心尖人,还谦什么?”
说罢,挥手示意宫人呈上赏赐:珊瑚凤钗一对,色泽红润如血;沉香木匣十箱,抬上来时竟需四人合力。开匣查验,三箱藏药典,三箱绣经,另四箱皆是珠宝,颗颗饱满,光华流转。
“药典是你往后参政所用,绣经是为你祈福,珠宝嘛……”太后眨眨眼,“留着压箱底,将来嫁人也不吃亏。”
群臣哄笑,连皇帝都忍俊不禁。
白芷红了脸,正要答话,却见太后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记住,进了这宫门,你就不是谁的丫鬟了。你是能站着说话的人。”
她重重点头。
随后,文武百官依次上前道贺。武将多是粗犷汉子,拱手便是一句“女英雄”,有人甚至掏出随身酒囊要敬她一杯,被礼官拦下。文臣则谨慎许多,言语间带着试探:“小小年纪,竟能临危不乱,实乃奇才。”也有老学究皱眉道:“女子干政,恐违祖制……”话未说完,燕云骁冷眼扫去,那人立刻闭嘴,讪讪退下。
整个过程中,燕云骁始终立于西阶高位,距离白芷不过五步。她每受一次贺,他便微微颔首,仿佛在替她记下这份荣光。有人多看了白芷一眼,他便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身影投在地上,恰好遮住那人的视线。
日头渐高,阳光穿过殿顶琉璃瓦,洒在丹陛之上。白芷身穿紫袍,头戴凤钗,手持圣旨,立于东阶高位。银铃随风轻响,像在应和这满殿的喧腾。
一名年轻御史上前,笑容温和:“恭喜白大人初登朝堂,不知日后可愿与我等共修《边策录》?”
白芷刚要答话,忽觉袖口一紧。低头一看,是燕云骁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不动声色地将她往内侧带了半步,隔开了那御史伸来的手。
“她累了。”他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明日再议。”
御史讪笑退下。
白芷偷偷看他,小声嘟囔:“我又不是瓷器,碰一下就碎。”
他侧头,极轻地说:“可我是。”
这话太轻,混在喧闹里,没人听见。只有她嘴角一翘,没再争。
太后再看了他们一眼,终于由宫人扶着转身离去。临行前回首,目光在白芷身上停了停,笑意深了几分。
“云骁。”她唤了一声。
燕云骁抬头。
“好好待她。”太后说,“不是因为你欠她,是因为她值得。”
他肃然拱手:“臣知。”
阳光正落在两人肩头。白芷望着殿外长阶,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蜷在王府柴房里,饿得啃指甲。那时她想,只要能吃饱,哪怕一辈子当个哑巴丫鬟也行。
如今她站在金銮殿上,百官瞩目,圣恩加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掌心血痕还未全消,但已不再颤抖。
燕云骁察觉她的沉默,低声问:“在想什么?”
她抬眸,笑得像从前一样甜:“在想,今晚有没有桂花糖吃。”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她拆开,里面是三颗糖,比平日少两颗。
“克扣?”她挑眉。
“预支。”他淡淡道,“明天补。”
她哼了一声,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味漫开,连唇角都染上了光泽。
殿外传来新一波钟鼓声,是庆功宴将启的信号。宫人陆续入殿,准备引导众人移步太和宫。
白芷站在原地没动。
燕云骁也没催。
直到一群锦袍官员簇拥着走来,为首的正是那位曾质疑女子干政的老臣。他这次笑容满面,拱手道:“白大人,下官久闻您精通医理,不知可愿为我府中老母……”
话未说完,白芷忽然开口:“您府中老母今年七十有三,患风湿多年,去年冬曾请太医院孙大夫诊治,用药以独活寄生汤为主,辅以艾灸,但因火候不当,反致膝盖红肿,后改用外敷膏药,至今未愈。”
老臣瞪大眼:“你……你怎么知道?”
白芷微笑:“因为那方子,是我抄给孙大夫的。”
众人哗然。
燕云骁垂眸,掩住眼底笑意。
老臣尴尬不已,连连作揖:“失敬失敬!原来白大人早有建树,老朽无知,惭愧惭愧!”
白芷只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阳光斜照,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龙椅之前。她站得笔直,紫袍翻飞,银铃轻响。
燕云骁站在她身侧,右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全场。
没有人再敢小觑这一对身影。
庆功的钟声第三次响起时,白芷终于转身,面向大殿中央。她手中圣旨未收,紫袍未解,凤钗在光下熠熠生辉。
她还没动,燕云骁已经先一步走到她前面,替她拨开垂落的纱帘。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胜利,不只是他的,也是她的。
她迈步向前,踏上最后一级丹陛。
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