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钟声刚歇,金銮殿内尚未散去的余温还裹着香炉里飘出的沉水烟气。白芷站在东阶高位,紫袍贴身,凤钗压发,手里那道圣旨还没来得及收进袖中。她正低头看着掌心——昨夜燕云骁给的三颗桂花糖,只剩一颗了,纸包边角都捏得起毛。
“甜宝。”燕云骁忽然低声道,没回头,只把右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压得极轻,“别数了,待会儿朝会还得站半个时辰。”
她抬眼瞪他后脑勺:“我哪有数?我是看这纸破了,怕糖掉出来黏地。”
他嘴角一抽,没应,可肩头松了半寸。
这时,礼部尚书之女楚氏从女眷列席区缓步出列。她今日穿樱粉裙,金步摇垂珠轻晃,面上笑意温婉,像春日初绽的海棠。她跪地叩首,声音清亮:“启禀陛下,臣妾有一事陈情。”
皇帝抬手示意免礼,目光却扫向燕云骁。他知道,这位侧妃近来不舒坦,全因前阵子亲王凯旋时,把个五岁小丫头拉上马背的事传遍京城。
“讲。”
楚氏缓缓起身,指尖抚过袖口绣线,语气依旧柔和:“陛下封赏有功之臣,自是英明。然御前女官参议政务,实乃前所未有之举。祖制有言,女子不得干政,以防乱纲常、扰朝局。”
殿内霎时静了一瞬。
几名文官交换眼神,有人轻轻咳嗽,有人低头捻须。一个年长御史慢悠悠出列,捋须道:“楚侧妃所言甚是。白姑娘虽救主有功,然终究是女流,若入政堂议策,恐惹非议。不如赐些金银田产,以彰其德,岂不两全?”
又一人附和:“正是。边疆战事凶险,女子随军已是破例,今竟位列朝班,与我等同议国策,外邦闻之,岂不笑我大燕无人?”
话音未落,西阶下的燕云骁已一步踏前,玄色蟒袍带起一阵风。他没看那些人,只盯着楚氏,嗓音冷得像北岭的冻河:“你们说她是女流?”
众人一凛。
他继续道:“那我问你,是谁在校场教我射箭不偏靶心?是谁背着我爬过三里焦土逃出敌围?是谁在狼群环伺时钻木取火护我性命?”
一句比一句重,句句砸在地上。
那几位朝臣脸色变了,张嘴想辩,却被他目光一扫,全都闭了嘴。
燕云骁转头看向皇帝,抱拳而立:“陛下明鉴。白芷非但不是累赘,反是我燕云骁能活着站在这殿上的唯一原因。若论功过,她当居首功;若论资格,她比我更配站在这里。”
楚氏脸色微微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面上仍维持着浅笑:“亲王此言差矣。救主是情分,参政是规矩。情分可嘉,规矩不可废。若人人皆以功劳压制度,那日后是不是连宫女也能坐上议事台了?”
这话一出,连皇帝眉头都皱了。
白芷却忽然笑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紫袍下摆拂过丹陛青砖,银铃叮当响了一声。
“楚侧妃说得对。”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中,“宫女当然不能上议事台。”
众人一愣。
她歪头一笑:“可我不是宫女啊。我是御前女官,陛下亲封的,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参议政务,俸禄同三品。您要是觉得这圣旨写错了,不如请陛下当场撕了重写?”
楚氏笑容僵住。
满殿文武也愣了。谁也没想到,这看着不过五六岁模样的小姑娘,一张嘴竟能顶得礼部尚书的女儿说不出话。
皇帝忍不住轻咳两声,掩住笑意:“白卿所言极是。朕既已下旨,岂能朝令夕改?此事不必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附议弹劾的官员:“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国分忧,反倒拘泥于性别出身,岂非本末倒置?白芷虽年幼,然智勇双全,救亲王于绝境,安军心于危难,此等功绩,男子亦难为。若连这点肚量都没有,不如回家种地去。”
几人顿时面红耳赤,慌忙跪地请罪。
楚氏咬着唇,缓缓跪下,声音微颤:“臣妾……一时糊涂,妄议朝政,求陛下责罚。”
“罢了。”皇帝摆手,“念你初犯,不予追究。退下吧。”
两名宫人上前扶她。她起身时脚步略晃,经过白芷身边时,眼角余光扫过那张稚嫩的脸,眸底掠过一丝狠意,快得没人看见。
白芷只当没察觉,低头拍了拍袖子,嘀咕:“这袍子真不好洗,沾点灰都显。”
燕云骁走过来,不动声色把她往身后带了半步,低声:“站我旁边。”
“我又不怕。”她仰头。
“我不放心。”他道,声音低得只有她听见,“有些人,笑的时候最毒。”
她眨眨眼,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把手伸进他袖口,摸到了一颗糖——还是温的。
朝会继续,议题转入粮草调度。白芷站在原位,听着大臣们你来我往,心里却想起昨夜那个老臣问她能不能治风湿的事。她记得方子,也记得病人膝盖红肿的模样,更记得孙大夫抄她笔记时惊讶的眼神。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低头看一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日在林子里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掌心血痕淡了些,但指节还有些发僵。她试着握了握拳,不太利索。
“喂。”燕云骁忽然侧头,“发什么呆?”
“我在想,明天能不能多要点糖。”她小声说,“今天这颗太小了。”
他瞥她一眼:“预支的还没还完。”
“那你欠我的还没补呢。”她哼了声,“三颗说四颗,少一颗。”
“记账。”他说,“年底一起算。”
她刚要回嘴,忽觉殿内气氛一变。刚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突然安静下来。她抬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动声色地飘向自己。
连皇帝也在看她。
她站直了些,紫袍挺括,银铃轻响。
“白卿。”皇帝开口,“接下来有关北疆屯田之事,众卿意见不一。你随军亲历,有何见解?”
她愣了下。
这不是让她表态,是让她站出来。
燕云骁的手按紧了剑柄。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殿中央,面对百官。
“启禀陛下。”她声音清亮,“北疆不宜广种稻谷,因寒霜早至,收成无保。但若改种莜麦、胡麻,辅以轮耕法,三年可成良田。另,牧民逐水草而居,强令定居反生怨怼,不如设‘互市点’,以盐换畜,既稳民生,又便征调。”
她说得干脆,条理分明。
几位老臣听得眼睛一亮,年轻些的则面露惊讶。就连刚才反对她的那位御史,也不由点头。
唯有楚氏坐在角落,指尖慢慢摩挲着金步摇的坠子,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燕云骁看着白芷的背影,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皇帝抚掌:“善。此事便交由户部与白卿共议。”
白芷退回原位,偷偷冲燕云骁扬了扬眉。他眼角微弯,极轻地点了下头。
朝会将尽,阳光斜照入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龙椅之前。她站着没动,紫袍未卸,凤钗未摘,圣旨仍握在手中。
燕云骁就站在她身侧,手始终没离开剑柄。
楚氏被宫人扶着退场时,回头望了一眼。
那小姑娘站在光里,像一株刚冒头的春草,看着柔弱,却怎么踩都踩不死。
她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甲掐出几道褶皱。
庆功的钟声早已停歇,可另一场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