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进金銮殿，砖缝里的浮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白芷还站在东阶原位，紫袍未脱，凤钗未摘，手里那道圣旨攥得边角都发毛了。她低头看了眼袖口——昨夜燕云骁塞给她的糖纸，果然又温着。

燕云骁的手仍搭在剑柄上，指节绷得发白。他没看她，只低声道：“退朝前别动。”

“我不动。”她小声回，“我就站这儿，看看谁敢再开口。”

话音刚落，西边几位文官果然又凑到了一处。一个捻须，一个垂头，还有一个悄悄抬眼往这边瞟。他们声音压得极低，可“女子干政”“礼法不容”几个字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白芷没动，嘴角反而翘了翘。

她昨夜确实没睡。不是怕，是气。楚氏那一眼，像根刺扎在后颈，拔不出来，越想越疼。她翻了一宿的册子——御药房的药材签押簿、军粮拨付的底单、宫人交接的凭证，连太医院老医正随手记的脉案她都翻了出来。她不识多少大字，可记性好，哪天谁经手、印鉴对不对、数目差多少，她一条条比，一点点抄，抄到掌心被笔杆磨出红痕。

天还没亮，她就把三样东西装进了乌木匣子，用红绸裹好，摆在床头。今早入宫时，她特意穿了最挺括的紫袍，把银铃擦得锃亮。她知道，今天这仗，不能靠皇帝一句话、燕云骁一声吼——得靠证据，一样一样摆出来。

这时，内侍尖着嗓子喊：“陛下驾到——”

龙椅上的皇帝刚落座，还未开口，白芷便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捧匣，声音清亮：“启禀陛下，臣有物呈上。”

满殿一静。

皇帝挑眉：“何事？”

“昨日楚侧妃弹劾臣女子干政，臣不敢辩驳礼法。”她顿了顿，抬头直视龙椅，“但若有人借礼法之名，行私欲之实，臣以为，该查。”

这话一出，角落里坐着的楚氏猛地抬头，樱粉裙摆一颤。

皇帝沉吟片刻：“准。”

白芷打开匣子，取出第一份文书，高举过头顶：“此为御药房上月药材签押簿影抄。臣发现，其中‘安神散’三钱，被签批为‘赐楚侧妃’，然据当值太医记录，当日楚侧妃并未请脉，亦无方剂存档。”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更巧的是，那日太后恰有失眠之症，本该配此药，却因库存不足作罢。臣不知这是疏漏，还是有人擅调御药？”

殿内一片哗然。

一名老臣立刻出列：“此乃影抄，非原件，不足为证！”

白芷不慌，从匣中取出第二张纸：“司礼监可调原件比对笔迹与印鉴。此为臣誊录的签押对照——楚侧妃私章印泥偏左三分，与库档原件一致。另，当值太监王福全已写下口述笔录，按了指印，现存放于内务处备档。”

她语气平平，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可这话一出，那几名刚才附议的官员脸色都变了。

楚氏终于坐不住了，起身急道：“荒唐！我何时私调御药？分明是你捏造文书，构陷于我！你一个五岁小儿，懂什么规矩？竟敢在金銮殿上胡言乱语！”

白芷转头看她，眨了眨眼：“我不懂规矩，但我懂数字。您说我胡言，那我再念一组——上月北疆军粮拨付，户部批文写明‘莜麦八百石’，可运粮队签收单上却是‘七百二十石’。少了八十石，去哪儿了？”

她从匣中抽出第三张纸：“臣查了沿途驿站记录，发现有一批‘赏赐侧妃府’的粮车，数目正好八十石。批文盖的是亲王府印，可——”她顿了顿，“那几日亲王在北岭督战，根本不在京中。印信由专人保管，出入皆有登记。那一日，唯有楚侧妃以‘补绣线’为由，入过书房西阁。”

她说完，轻轻将纸放在玉阶前的青砖上，像放一颗糖那样自然。

“所以，”她抬头，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的朝臣，“你们说我一个女子不该参政。可真正乱纲常的，是谁？是那个救了亲王性命的小丫头，还是那个借着身份、偷换药材、克扣军粮、假传印信的人？”

没人说话。

连风都停了。

楚氏脸色惨白，指尖掐进掌心：“你血口喷人！这些全是伪造！定是有人帮你——定是燕云骁教你这么做的！”

白芷笑了：“我要是靠他，昨夜就该让他带兵来砸你院子了。可我没。我翻了一晚上册子，一笔一笔对出来的。您要不信，现在就叫司礼监去查——药房账、粮车单、印信档，三样一起对。若有一处不符，我当场辞官，任您处置。”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若您真清白，我也认错，给您磕头赔罪。”

楚氏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铁：“司礼监，即刻调档比对。”

两名内侍领命而去。殿内静得能听见银铃轻响。

片刻后，司礼监掌事太监匆匆返回，跪地禀报：“启禀陛下，经查，药材签押簿原件与影抄一致，印鉴无误；军粮拨付单与驿站记录相符，确有八十石转入侧妃府；亲王府印信当日出入登记显示，楚侧妃曾持‘绣线单’入西阁，时长半炷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且……那批莜麦，已被发现藏于侧妃府后仓，尚未拆封。”

“轰”的一声，殿内炸了锅。

那些刚才还义正词严说“女子不得干政”的文官，此刻全低下了头。有人抹汗，有人咳嗽，还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楚氏腿一软，跌坐在地。

皇帝盯着她，眼神如刀：“楚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陛下……臣妾……”她张嘴，声音发抖，“那是……是下人私自所为！我不知情！定是身边人背着我……”

“那你身边人可真够忙的。”白芷忽然插话，语气居然带着点笑，“既要偷药，又要偷粮，还得偷印信，连文书都能仿得一模一样——你说，要不要我把他们名字也列个单子？”

楚氏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恨意：“你得意什么？你不过是个捡来的孤女，要不是攀上亲王，你连宫门都进不来！你也配站在这儿说话？”

白芷不恼，反而走近几步，歪头看她：“你说得对。我是孤女，没爹没娘，五岁就被卖进府里扫地。可我知道一件事——饿肚子的时候，一块糖能救命；被人欺负的时候，一句公道话能撑住一口气。你现在骂我攀附，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人人都愿帮我？”

她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因为我不占便宜，不耍滑，该做的事一件不少。我在战场上背过亲王，在狼群里点过火，在军帐里熬过药。我不是靠谁活着，我是靠自己站在这儿的。”

她回头看向皇帝，双手交叠，行了个标准的女官方礼：“陛下，臣所呈证据，皆可查证。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律法处置。但若有人借身份之便，行贪墨之实，臣以为，这才真正辱了祖制，乱了纲常。”

皇帝久久未语。

殿内鸦雀无声。

燕云骁一直没说话，这时却缓缓松开了剑柄。他看着白芷的背影，那小小的身影站在玉阶前，紫袍挺括，银铃微响，像一棵风吹不倒的小树。

良久，皇帝重重拍了下扶手：“够了！”

他指着楚氏，怒道：“你身为侧妃，不修德行，反行贪墨，私调御药，克扣军资，假传印信，欺君罔上！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来人——”

两名内侍上前。

“将楚氏暂押偏殿，待查实后再议处置！”

楚氏尖叫起来：“我没有！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礼部尚书之女！我——”

话未说完，已被拖了下去。

白芷站在原地，手里空匣垂落，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松一口气。她只是静静看着那扇被关上的殿门，仿佛在等什么。

朝臣们垂首肃立，无人再敢抬头。

燕云骁走到她身边，低声问：“累不累？”

她摇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喏，昨夜抄漏的一行数字，补上了。”

他接过一看，竟是那份粮单的最后几笔。他嘴角抽了抽：“你还真是一丝不苟。”

“不然呢？”她瞪他，“差一个数，人家就能说我是胡编的。”

他低笑一声，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阳光斜照入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龙椅之前。她站着没动，紫袍未卸，凤钗未摘，空匣抱在胸前。

皇帝看着她，忽然道：“白卿。”

“臣在。”

“今日之事，你处置得当，有理有据，不卑不亢。”他顿了顿，“朕心甚慰。”

她行礼：“谢陛下。”

皇帝不再说话，转身离座。

朝会散了。

可没人动。

文官们低头站着，像一群被晒蔫的草。燕云骁护在白芷身侧，手虽离了剑柄，眼神却仍冷。

白芷望着殿外渐高的日头，轻轻晃了下手腕。

银铃叮当响了一声。

她小声嘀咕：“今天这颗糖，该给双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