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金銮殿高窗斜切进来,照在青砖接缝处的浮尘上,像撒了一把碎金。白芷还站在东阶原位,紫袍未脱,凤钗未摘,空匣抱在胸前。她手腕轻晃,银铃叮当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几个低头不语的朝臣肩膀微微一抖。
燕云骁原本立在她身侧,目光扫过西边那群人——捻须的老臣、垂头的文官、还有刚才悄悄递眼色的那个御史。他们现在全都不说话了,可燕云骁知道,这沉默不是认错,是等风头过去。
他忽然抬步向前,玄色蟒袍带起一阵风,靴底踩在青砖上,声声清晰。满殿人还没回神,就见他猛地抽出怀中一本乌木封皮的账册,手臂一扬——
“啪!”
账册狠狠掷在玉阶中央,纸页翻飞,有几张打着旋儿撞上殿柱,反弹落地时还哗啦作响。全场骤静,连呼吸都轻了。
燕云骁冷眼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官员,声音不高,却像刀劈进冰层:“尔等以为,区区克扣军粮,便是她全部罪行?”
没人应声。
他冷笑一声,指尖指向地上那本账册:“这是楚氏与北岭三州‘义仓’往来的密账副本!八十石莜麦非为私用,而是暗补流民暴动之资!她借赈灾之名,聚敛乱民,勾结前朝余孽,图谋烽火南下!”
“轰”地一下,殿内炸了锅。
刚才还觉得此事已了的几位老臣猛地抬头,脸色发白。一个穿绿袍的年轻官员张嘴想辩,却被旁边同僚一把按住肩膀。有人开始抹汗,有人悄悄后退半步,仿佛那本静静躺在地上的账册是块烧红的铁。
白芷没动,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手指攥紧了空匣边缘。
这时,殿外脚步响起,两名内侍架着一人进来。正是楚氏。
她已被从偏殿带回,樱粉裙角沾了灰,发髻微乱,金步摇歪斜挂着。可她仍挺直背脊,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扫过燕云骁时,带着一丝狠意。
“无凭无据!”她声音尖利,“那账册定是伪造!我何时与什么义仓往来?谁写的?谁送的?你拿一本来路不明的东西就想定我谋反之罪?燕亲王,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燕云骁不答,只冷冷看着她。
然后他缓缓走近几步,站定在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入耳:“伪造?那我再告诉你——北岭义仓管事昨夜已被捕,亲笔画押供出你每月遣心腹送银两,换得‘流民名录’与‘地形图’!你还要我说多少?”
楚氏瞳孔一缩。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想开口,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燕云骁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向玉阶前,单膝跪地,面向龙椅方向。他脊背挺直,额角青筋微跳,声音陡然沉痛却洪亮:
“陛下!臣十七岁领兵,三十战未败,保江山不失寸土。母妃被害当日,臣曾立誓——此生不负家国,不负君恩!今日却被一妇人构陷,几近夺权削爵!臣不惧死,唯痛心——忠心耿耿如斯,竟被污为奸佞!”
话音落下,殿内鸦雀无声。
连风吹幡动的声音都没有。
白芷站在原地,双手交叠于前,保持着女官方礼的姿态。她没看燕云骁,也没看楚氏,只是盯着那本摊开的账册。一页纸上写着“三月十六,银五十两,交陈七,换名单二十三人”,墨迹清晰,印泥鲜红。
一名老臣颤巍巍出列,声音发抖:“亲王……此话……是否过于严重?谋反之事,需确凿证据……”
燕云骁猛地回头,目光如刀:“你说证据?好!那我问你——北岭三州今年春荒,朝廷拨粮八千石,为何实际入仓不足六千?剩下的两千去哪儿了?是不是有一批‘赏赐侧妃府’的车马,恰好就在那时进了京?”
老臣哑口无言。
另一人小声嘀咕:“或许……只是调度失误……”
“失误?”燕云骁冷笑,“那为何义仓管事供词里写明,每批粮到手后,都会由一个戴银面具的人亲自查验,并带走一份名单?你说,这人是谁派的?”
殿内再无人敢言。
楚氏瘫坐在角落矮凳上,双手松脱无力,指尖微微颤抖。她终于明白,这一回,不是贪墨小事可以遮掩过去的。这不是家宅争宠,不是女子干政,这是谋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她抬起头,看向燕云骁,眼里不再是恨,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她声音沙哑,“从一开始,你就盯上了我……”
燕云骁没回答。
他缓缓起身,走回白芷身边,站定。他的手没有去碰剑柄,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目视前方,像一尊不动的铁像。
白芷悄悄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脸色冷峻,眉心皱着,可耳根却泛着一点红——那是怒极之后的余烬。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事。她抄漏了一行数字,今早递给他补上。他接过纸条时,低声说了句:“傻丫头,命都快没了,还记这个。”
当时她瞪他:“不然呢?差一个数,人家就能说我是胡编的。”
他笑了,收进口袋。
现在,那个“胡编”的人,正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殿内依旧肃静。
皇帝尚未回殿,可人人都知道,这一场风波,再也压不下去了。
一个年轻御史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身旁同僚:“这……这要是真勾结前朝……株连九族都不够啊……”
旁边人狠狠掐了他胳膊一下:“闭嘴!你想被当成同党吗!”
两人立刻噤声。
白芷轻轻晃了下手腕,银铃又响了一声。
这次,没人敢抖了。
燕云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整个大殿:“陛下离座前,只下令暂押。可如今新证浮现,涉及谋逆,按律当立即彻查,封锁府邸,拘传相关人等。若有人阻挠,或试图通风报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西边那群人,“我不介意亲自带队,一间一间搜。”
几名文官脸色煞白,其中一个当场腿软,扶住了柱子才没跌倒。
楚氏终于彻底垂下头,发髻上的金步摇晃了晃,掉在地上,滚到白芷脚边。
白芷没捡。
她只是站着,紫袍挺括,凤钗未摘,像一棵扎进地里的小树。
燕云骁站在她身侧,手未按剑,目视前方。
朝臣们全体肃立,无人敢言。先前附议者低头避视,少数老臣额冒冷汗,有人悄悄后退半步。整体处于震惊与畏惧之中,态度由对抗转为观望。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移动,照到了那本摊开的账册上,纸页上的字迹被拉长,像一道道刻进砖缝的刀痕。
白芷忽然小声说:“今天这颗糖,怕是要三倍才行。”
燕云骁眼角都没动,可嘴角抽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动作很小,却让殿内所有人眼皮一跳。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内侍飞奔而入,扑通跪地:“启禀诸位大人!司礼监接到密报——楚侧妃府中后仓,发现一批未拆封的莜麦,底下藏着三口木箱,箱内全是北岭地形图与流民户籍册!另有铁证若干,已尽数封存,请旨处置!”
满殿哗然。
楚氏猛地抬头,脸色由红转白,嘴唇颤抖,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慢慢闭上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燕云骁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面向白芷,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现在,信我了吗?”
白芷眨眨眼:“我一直信你。”
“可你刚才,”他盯着她,“晃了三次铃铛。”
她咧嘴一笑:“那是提醒你别说得太多,惹皇上烦。”
他瞪她一眼,却又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阳光照进大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玉阶之前。
殿门敞开着,风穿堂而过,吹起了账册的一角。
纸上写着:
“四月十二,银百两,交银面人,换雁门关守将轮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