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金銮殿高窗斜照进来,把地上那本摊开的账册映得发亮。纸页上的字迹被拉长,像一道道刻进砖缝的刀痕。白芷还站在东阶原位,紫袍未脱,凤钗未摘,空匣抱在胸前。她手腕轻晃,银铃叮当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几个低头不语的朝臣肩膀微微一抖。
殿外脚步声急促响起,一名内侍飞奔而入,扑通跪地:“启禀诸位大人!司礼监接到密报——楚侧妃府中后仓,发现一批未拆封的莜麦,底下藏着三口木箱,箱内全是北岭地形图与流民户籍册!另有铁证若干,已尽数封存,请旨处置!”
满殿哗然。
楚氏猛地抬头,脸色由红转白,嘴唇颤抖,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慢慢闭上眼,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燕云骁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面向白芷,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现在,信我了吗?”
白芷眨眨眼:“我一直信你。”
“可你刚才,”他盯着她,“晃了三次铃铛。”
她咧嘴一笑:“那是提醒你别说得太多,惹皇上烦。”
他瞪她一眼,却又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阳光照进大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玉阶之前。殿门敞开着,风穿堂而过,吹起了账册的一角。
就在这时,钟声自宫城深处传来,连敲九响——是皇帝御前传诏的信号。
殿内顿时肃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转向龙椅方向,虽无人现身,但谁都明白,裁决要来了。
片刻后,一名老内侍捧着明黄卷轴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两名执拂尘的宦官。他走到玉阶中央站定,展开圣旨,嗓音尖细而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之女楚氏,身为亲王侧妃,不修妇德,私通外贼,克扣军粮,勾结乱民,藏匿边关要图,图谋不轨,罪证确凿。今废其位,削籍贬入冷宫,终身禁足,不得复出。钦此。”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楚氏原本瘫坐矮凳,此刻猛然睁眼,整个人如遭雷击。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两侧侍卫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我不服!”她尖叫起来,声音撕裂般刺耳,“陛下明察!这分明是构陷!是燕云骁与白芷合谋陷害于我!你们——你们狼狈为奸,一个靠美色惑主,一个借权势压人!你们不得好死!”
她拼命扭动身体,发髻彻底散乱,金步摇早已掉落,只剩一根断簪插在鬓边。她不管不顾,只死死盯着玉阶上方,仿佛那里坐着看不见的帝王。
“我是礼部尚书之女!我有诰命在身!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爹不会答应!朝廷体统何在!律法何存!”
燕云骁冷冷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他早就知道,到了这一刻,她不会再讲道理,只会嘶吼。
白芷也没动。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手指攥紧了空匣边缘。她记得昨夜抄漏的那个数字,也记得今早递给燕云骁补上的那一行小字。她更记得,在北岭林子里,燕云骁昏迷时嘴里呢喃着她的名字。
那些都不是假的。
她抬眼看了看燕云骁。他站得笔直,玄色蟒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阳光落在他肩头,像是给他披了层金边。
她忽然笑了下,很小,但确实笑了。
楚氏还在喊:“燕云骁!你当真以为她是清白的?她不过是个孤女,卖身入府的小婢!她懂什么兵事?她能看懂地形图?她分明就是你的棋子!是你用来夺权的工具!你早晚会被她拖累!你会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燕云骁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头,看了白芷一眼。
她正望着他,眼睛亮亮的,像盛了晨露。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然后才看向楚氏,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你说得对。她是孤女,是小婢,没读过多少书,也不会写多复杂的奏折。但她救过我的命,背我去密林,钻木取火引援军,守了我三天三夜。她能在战场上射箭护我,也能在朝堂上拿出证据扳倒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你说她是棋子?不错,她是我的人。但我宁愿做她的棋子,也不要做你这种‘名门闺秀’的陪葬品。”
楚氏张着嘴,像是被堵住了喉咙。
白芷听着,耳朵有点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灰的鞋尖,又悄悄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银铃。
它没再响。
两名带刀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楚氏双臂。她开始剧烈挣扎,踢打哭骂,甚至咬了其中一个侍卫的手背。血顺着对方衣袖流下来,染红了一片。
“放开我!我不是罪人!我是侧妃!我有资格面圣申辩!你们不能这样押我走!你们这是以下犯上!”
没人理她。
侍卫拖着她往西角门去。她一路嘶吼,头发披散,裙角在地上蹭出长长的灰痕。经过白芷身边时,她突然扭过头,狠狠啐了一口。
白芷早有防备,侧身一闪,那口唾沫落在青砖上,溅起点点污渍。
“贱人!”楚氏瞪着眼,“你以为你赢了?你也配站在这里?你也配穿这身紫袍?你不过是个会哄人的小妖精!你等着——你不会有好下场!”
白芷没回头。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燕云骁却在这时伸出手,稳稳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指节有力,将她的手完全包住。她没挣,也没看,只觉得掌心有点出汗。
“走。”他说。
两人并肩迈步,穿过大开的殿门,步入宫道。
阳光倾泻而下,照亮他们交握的手与身后长长的影子。
殿内残局尚未收拾。那本乌木账册仍摊在地上,一页纸上写着“四月十二,银百两,交银面人,换雁门关守将轮值表”。几名内侍小心翼翼靠近,不敢碰,只用眼神示意要不要收走。
西角门外传来最后一声尖叫:“燕云骁——你会后悔的!她会害死你!你们都会不得好死——!”
声音渐远,终至消失。
宫道宽阔平整,铺着青石板,两侧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叶刚抽出嫩芽。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春日的暖意。
白芷和燕云骁走得不快。她穿着御前女官的紫袍,走路时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声。他一身玄色蟒袍,腰间佩剑未出鞘,步伐沉稳。
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白芷小声问:“那颗糖呢?”
燕云骁皱眉:“什么糖?”
“你说今天这事完了,得给三倍糖。”她仰头看他,“你忘啦?”
他瞥她一眼:“我没忘。但你现在是御前女官,不是随军小婢了,成天惦记糖,像话吗?”
“像啊。”她理直气壮,“御前女官就不能吃糖了?太后还天天含桂花糖呢。”
“太后是太后。”他哼了声,“你是你。”
“那你到底给不给?”她拽了下他的袖子。
他不理,加快脚步。
她赶紧跟上,差点绊了一跤。银铃又响了一声,清脆悦耳。
燕云骁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稳了,冲他笑:“你不给,我就一直晃铃铛。”
他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伸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她打开一看,五颗桂花糖,整整齐齐躺着。
“多了两颗。”她乐了。
“赏你的。”他淡淡道,“毕竟……今天表现还行。”
“什么叫还行?”她不服,“我可是把证据全理清楚了,连义仓管事供词里的错别字都改了!”
“哦。”他点头,“那你该得六颗。”
她翻白眼:“你就贫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阳光洒在身上,暖烘烘的。远处传来宫人打扫庭院的声音,还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上叽喳叫。
白芷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忍不住眯起眼。
“其实……”她嚼着糖,慢悠悠地说,“她最后那句话,也不是全错。”
燕云骁脚步微顿:“哪句?”
“说我早晚害你。”她笑了笑,“你要真是个聪明人,当初就不该让我进书房。”
他停下,转过身,认真看她。
她也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糖粉。
他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点糖粉。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她。
“要是重来一次,”他说,“我还是会让你进书房。”
她愣了下。
“哪怕知道你会惹麻烦,会被人欺负,会中毒,会受伤……”他声音低了些,“我还是会让你进来。”
风吹过,掀起他袖口一角,露出里面挂着的小荷包——是他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上面绣了个“芷”字。
白芷看着那个荷包,没说话。
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再次启程。
宫道前方,殿宇层层叠叠,屋脊飞檐在阳光下泛着光。再往前,便是宫门所在。出了门,就能看到城墙,看到城楼,看到整座京城。
但他们还没到那儿。
此刻,他们只是并肩走着,手牵着手,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白芷嘴里含着糖,走得有点晃。
燕云骁握紧她的手,没让她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