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晒在青石板上，暖得像是能把人骨头都烘松。白芷嘴里那颗桂花糖还没化完，舌尖一舔，甜味又翻上来一点。她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了半拍，鞋尖蹭着地，像在数自己影子有几根发丝被风吹乱。
燕云骁没催她，手还握着她的，掌心温热，指节宽大，把她整个手都包住了。他也没说话，只是脚步比刚才缓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风风火火地往前冲，倒像是……也在等什么。
他们走过三道宫门，过了金水桥，宫墙渐渐矮下去，前方豁然开阔。城楼就在眼前，高耸的飞檐挑向天空，底下是层层叠叠的台阶，笔直向上，一眼望不到头。
“去看看吧。”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随口一提，可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就跟军令似的，总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只不过这次，尾音软了些，像是怕惊着谁。
白芷抬头看他一眼。他正望着城楼，眉眼舒展，没有皱，也没有冷，就是那么平平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块熟悉的靶场，又像在看一场未出鞘的仗。
她笑了下：“好啊。”
两人便拾级而上。
台阶不陡，但长。两边是灰砖砌的矮墙，墙上爬着些藤蔓，嫩芽刚冒头，绿得新鲜。风从城头吹下来，卷着点尘土味，也带着点远处市井的烟火气——有人吆喝卖糖葫芦，有小孩追着风筝跑，还有铁匠铺叮叮当当敲打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吵，反倒让人心里踏实。
白芷一边走，一边晃了下手腕。银铃铛响了一声，清脆悦耳。
燕云骁听见了，侧头看她：“又晃？”
“你不许我吃糖，我只能晃铃铛了。”她理直气壮，“这可是你说的，不给糖就一直晃。”
他哼了一声：“五颗还不够？”
“那是赏的。”她掰着手指数，“今天这事多难啊，光理证据就花了小半个时辰，连楚氏藏账本的夹层我都发现了——你都不知道，那纸薄得跟蝉翼似的，一撕就破！我要是不去翻，谁能找着？”
燕云骁听着，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笑了一下。
白芷一看他笑了，立马停住脚：“哎哟，难得见你笑一次，快让我记下来！”
说着真从袖子里掏了个小本子，又摸出支炭笔，低头就画。
“画什么？”他皱眉。
“画你笑的样子。”她头也不抬，“回去贴床头，天天看。”
“胡闹。”他伸手去抢，“哪有御前女官干这个的？”
“有啊。”她灵活一闪，躲到他身后，“我就干。”
他转身要抓，她咯咯笑着往上跑了几阶。结果一脚踩空，差点绊倒。幸好他反应快，一把捞住她胳膊，顺势一带，人就拉回身边。
“慢点。”他低声说，语气有点凶，手却稳得很。
白芷站稳了，吐了下舌头：“你要是早点给我糖，我就不跑了。”
他瞪她一眼，从袖中掏出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她打开一看，还是桂花糖，三颗。
“这才三颗！”她抗议。
“省着吃。”他继续往上走，“回头再给你。”
她哼了一声，剥开一颗扔进嘴里，边嚼边追上去：“你每次都这么说，结果呢？上次说教我骑马，到现在马都没摸着。还有用剑，你说过要教我的，现在我连剑柄都没碰过。”
“伤好了再说。”他头也不回。
“那你什么时候伤好？都说了好多次了！”
“快了。”
“每次都快了。”
“这次是真的。”
“骗人精。”
他终于停下，转身看她，眼神认真：“甜宝，我没骗你。”
她一愣，嘴里的糖都不转了。
他很少叫她“甜宝”当面叫，都是背地里说，或者哄她的时候顺口带一句。这么正经叫出来，反倒让她有点懵。
她眨眨眼：“那你答应的事，可不许赖。”
“不赖。”他伸手，轻轻弹了下她脑门，“走不动就扶着我。”
她揉揉额头，小声嘀咕：“谁要扶你，我又不是小孩子。”
“嗯。”他应着，却已经迈步继续往上，“那你自个儿走。”
她赶紧跟上。
最后一段台阶最陡，两人走得慢了些。风也大了，吹得衣袂翻飞，发丝乱飘。白芷的双丫髻早散了半边，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懒得管，只顾盯着前方。
终于踏上城楼平台。
脚下是厚实的木板，被日头晒得发烫。栏杆是黑漆的，磨得光滑，能照出人影。放眼望去，整座京城尽收眼底——东市人来人往，西坊炊烟袅袅，南门车马络绎，北城墙外田野如织，远处山峦起伏，云霞渐染。
“好看吗？”他问。
她点点头，没说话，眼睛亮亮的。
他靠着栏杆站定，一手扶着横木，另一只手仍牵着她。风吹起他的玄色蟒袍，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落的战旗。
“以前打仗回来，我常来这儿。”他望着远方，声音低了些，“站在这儿，能看到城门开合，看到百姓进出，看到粮车进城，看到孩童嬉闹。那时候就想，打这些仗，值。”
白芷悄悄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角的纹路比平时深了些，像是藏着许多没说出口的话。
“现在呢？”她轻声问。
“现在不一样了。”他转头看她，目光沉静，“现在我想，打这些仗，是为了能站在这儿，跟你一起看。”
她心头一跳，嘴却快：“那你以后别老把我关营帐里了，我也要看江山。”
“营帐安全。”
“城楼也安全。”
“城楼太高。”
“那你就抱着我呗。”
他一顿，耳尖忽然红了一下。
她乐了：“哎哟，堂堂战神，还会脸红？”
“闭嘴。”他低声说，可没松手，也没躲开视线。
她笑嘻嘻地靠过去，脑袋轻轻挨在他胳膊上。他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她靠着。
风更大了，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你说，咱们以后还能来看多少次？”
“天天来。”他说。
“真的？”
“嗯。”
“那下雨也能来？”
“能。”
“下雪呢？”
“下雪更好看。”
“那你得背我上来，台阶滑。”
“行。”
“你还得给我带糖。”
“带。”
“桂花味的。”
“知道。”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嘴里那颗糖终于化完了，只剩一点甜渣粘在舌根。她舔了舔，又问：“燕云骁。”
“嗯？”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没遇见我，你现在会在哪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大概还在打仗，或者，在查谁想害我。”
“那你会娶别人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低头看她，“没人像你这么烦人。”
她瞪他：“你才烦人！整天板着脸，话不说全，还爱藏东西！上次我翻你包袱，发现一堆旧帕子，全是我的——你留着干嘛？擦剑吗？”
他不答，只是嘴角微微扬起。
她还想追问，忽然看见远处天边泛起一片晚霞，红得像是烧起来了一样，映得整座城都镀了层金。
“哇！”她一下子站直了，“你看你看！像不像一大块桂花糕被烤糊了？”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也笑了：“像。”
“咱们以后老了，也这样站在这儿，好不好？”
“好。”
“你要不许来，我就天天晃铃铛，晃到你耳朵聋。”
“你先聋。”
“哼！”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个靠着一个，手牵着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城楼下传来更鼓声，咚——咚——
白芷仰头看他：“你说句话。”
“什么话？”
“随便。”
他想了想，声音很轻：“此生有你，足矣。”
她没动，也没答，只是把头靠得更紧了些。
他又说：“甜宝。”
“嗯？”
“明天，我教你射箭。”
“真的？”
“嗯。”
“那我现在就要一颗糖。”
他叹气，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放进她手里。
她剥开糖纸，正要往嘴里送，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踮脚，把糖塞进他嘴里。
“你也吃一颗。”
他咬住糖，看着她，眼里全是笑意。
风拂过城楼，吹散了最后一缕喧嚣。
白芷依偎在他身旁，笑靥如花。
两人眺望远方，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燕云骁轻声说：“此生有你，足矣。”
白芷点头，眼中满是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