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还没散尽,天边一层红一层金地铺着,像谁打翻了胭脂盒又泼了蜜糖水。风从城楼高处吹过,卷起白芷耳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去抓,没抓住,倒把袖口那颗刚剥开的桂花糖蹭掉了。糖滚到木板缝里,卡住不动。
燕云骁看见了,弯腰要去掏。
“别捡了。”白芷按住他手背,“脏了。”
他停住,指尖离那点甜渣只差半寸。直起身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双丫髻歪了一边,额角沾着灰,嘴角还残留一点糖纸的银光。可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映着整座京城的余晖,也映着他自己。
他忽然不说话了。
白芷察觉他的沉默,仰头:“怎么?”
他没答,只将她手腕轻轻一转。银铃铛响了一声,清脆入耳。这声音他听过千百回,从前觉得吵,如今听来却像某种暗号,一响就知道她在哪儿,是哭是笑,有没有被人欺负。
“甜宝。”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嗯?”她应得轻快,顺手拍了拍裙摆上的尘土,像是刚打完一场仗回来的小兵。
他看着她这个动作,心里动了一下。
上一次见她这样拍裙子,是在楚氏被废那日。她站在金銮殿中央,手里攥着账本影抄,脸上没什么血色,可脊背挺得笔直。那时他就知道,她早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帐后咬唇、被人诬陷只会低头的小丫头了。
可他一直没说破。
他怕一说破,她就再也不会靠在他肩上吃糖,不会再踮脚往他嘴里塞桂花味的甜渣,不会再晃着铃铛追着他讨赏。
但现在,风这么大,天这么高,脚下是万家灯火,眼前是她干净的眼。
他不能再藏了。
“刚才我说‘此生有你,足矣’,是真心。”他望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语气慢慢稳下来,“但现在我想说得更多。”
白芷安静下来,连晃铃铛的手都停了。
他侧头看她:“你不只是我的甜宝,也是我想与之共守山河的人。”
这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湖心,涟漪一圈圈往外荡。白芷没动,眼眶却先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俏皮话岔开,可舌尖顶着牙根,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风刮过来,吹得她鼻尖发酸。
她抬手抹了下眼角,动作太快,反倒蹭出一道灰印子。
燕云骁瞧见了,喉头一紧,伸手用拇指替她擦。指腹粗粝,擦得她脸颊微痒。
“我要护你周全,”他重新开口,一字一句,像在军前下令,“让这天下皆安宁。”
白芷怔住。
她听懂了。这不是哄小孩的甜言蜜语,也不是夫妻间的私密情话。这是战神立誓,是亲王许诺,是他把刀剑之外最重的东西捧到了她面前——信任、责任、未来。
她忽然笑了下,眼泪却跟着滑下来。
“那你可别反悔。”她说,声音有点抖,“我也不要一辈子躲在你身后吃糖了。”
他眉梢微动。
“我要跟你并肩站着。”她仰头看他,眼里泪光闪,笑意也闪,“你打你的仗,我出我的主意。你守国门,我守家宅。若有人想动你一根头发,我就用小弩射他膝盖;若有人想乱这江山,我就翻他十年旧账。”
他说不出话。
她往前一步,靠近他怀里,脑袋轻轻抵在他胸口。那里跳得稳而有力,像战鼓,也像晨钟。
“我白芷在此说一句,不算数也得算。”她闷声说,“往后风雨来了,你不许再一个人扛。你要让我站出来,让我帮你撑住这片天。”
燕云骁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低头看她,眼神深得像夜里的江河。
他伸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仿佛稍松一分,她就会被风吹走。
“好。”他低声道。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衣袂翻飞,发丝缠在一起。银铃铛不知何时又响了,叮当一声,混在更鼓余音里,竟像是应和。
良久,他松开些许,仍抱着她肩膀。
“前路艰险。”他看着她眼睛,“我不敢说太平长久。”
“我知道。”她点头。
“敌人不会只来一次,阴谋也不会就此断绝。”
“我也知道。”
“那你还要站在我身边?”
她没犹豫:“一直都在。”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抬手,指尖抚过她眉心、鼻梁、唇角,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里。
然后,他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很轻,像羽毛扫过。
白芷愣住。
等她回神,他已经退开半步,耳尖泛红,假装在整理袖口。
她眨眨眼,忽地踮脚,双手攀上他肩膀,凑上前去,在他唇角轻轻一碰。
燕云骁猛地僵住。
她退开,认真道:“这是我给你的信物,不是糖,也不是铃铛。”
他喉头滚动,没说话,只一把将她拉回怀中,抱得比先前更紧。
风卷着城楼下百姓的喧闹声飘上来,有孩童追风筝的喊叫,有卖炊饼的吆喝,还有铁匠铺叮当敲打的声音。远处东市灯笼一盏盏亮起,西坊炊烟袅袅升起,南门车马络绎不绝,北城墙外田野如织。
他们就这样站着,相拥于城楼高处,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渐暗的天光。
燕云骁低声开口:“我燕云骁在此立誓——以剑护你,以命守诺,若有一日天下不宁,必是我身死之时。”
白芷抬头:“我白芷亦誓——不避风雨,不惧阴谋,纵无兵权在手,也愿以智谋助你平乱安民。”
他低头看她:“你不怕?”
“怕。”她老实点头,“可更怕你一个人扛。”
他紧拥她,不再言语。
夕阳终于沉下最后一缕光,天地间由金变紫,由紫转青。星子一颗颗冒出来,静静悬在头顶。
许久,他松开怀抱,牵起她的手:“该回去了。”
她嗯了声,没动。
他又说:“明日还有事。”
她还是没动,反而晃了下手腕。铃铛又响。
“还没给糖。”她说。
他一顿:“刚才不是喂你一颗?”
“那是你吃的。”
“……”
“你说教我射箭,结果只给了颗糖。”
“明日真教你。”
“现在就要奖励。”
他叹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去。
她打开一看,五颗桂花糖,整整齐齐躺着。
“多给了两颗。”他解释,“算你今日查账的功劳。”
她满意了,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另一颗顺手塞进他嘴里。
他咬住,没躲。
两人并肩走向台阶口,脚步慢得像是舍不得这一段路。
风还在吹,银铃轻响,晚霞已尽,星光初现。
他们站在城楼边缘,影子被月光拉长,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白芷忽然停下。
“燕云骁。”
“嗯?”
“咱们明天还能来吗?”
“能。”
“那你得记得带糖。”
“记得。”
“桂花味的。”
“知道。”
她笑了下,握紧他的手。
他低头看她一眼,嘴角微扬。
两人拾级而下,第一阶,第二阶,第三阶……
脚步声轻轻落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平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