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麦和吕归尘被带到了一处全都是花的地方。他们面前是一面用花围成的巨大围墙,没有门,只有一个可供两人进出的豁口。豁口旁分立着两块长相奇怪的石头,一位精瘦的老人站在石头中间迎接他们。
“这二人暂时放在你这里,给他们找个住的地方。”带他们来的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但他对老人说话的语气中没有半分尊敬。
老人显然早已习惯,他弯着腰,没有看这个把他们送来的人是谁,便答应了下来。
见那人拂袖飞走,没再说什么,老人便将三人带进了这个叫作“花苑”的地方。
走进花苑,是一条宽阔的直道,这条路并不长,很快便到了分岔口。多条道路交错在一起,把这里布置得像迷宫一样。
老人分别将他们带到各自的住处。花院里有很多座房子,但每座都是独立的,而且都盖在岔路的尽头,房子很小,只能容纳一人居住。
在跟随老人的路上,韩麦在花香中沉醉,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摘下一朵紫色的花。
“别摘。”沙哑的声音从老人口中发出。
韩麦伸出去的手抖了一下,又缩了回来。
“老人家,为什么不让摘花呢?”韩麦不解地问道。
“花也是有生命的,你摘了它,它的生命就停止了。”
“可花总有一天会枯萎啊,为什么不让它在最美的时候离开呢?”
“你怎么知道它想离开,而不是继续绽放呢?”
晚上,韩麦想着老人白天的话,睡不着觉,便决定出来走走。这里的天空没有太阳和月亮,白昼却依旧明亮,温度也很适宜。每当黑夜来临,周围并不会陷入漆黑,与花伴生而来的花虫,自身会发光,将黑夜染成一片深蓝。
四周美极了。不知不觉,韩麦已经走远,等她在外待久了想回去时,才发觉自己迷路了。
“有人吗?”韩麦有些着急地大声叫道。
“怎么,迷路了?”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韩麦转过身,只见白天那位精瘦的老人,此刻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着他。。
“嗯,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跟我来。”
老人领着他拐过几道岔口,不多时,便回到了他的小屋前。
“谢谢您。”
见老人转身要走,韩麦喊住了他:“请问该怎么称呼您呢?”
老人停下脚步:“名字吗?很久没人叫过了。”半晌,他继续说道,“叫我花吧。”
“花先生。”
韩麦轻轻唤了一声,老人的身形明显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佝偻的背在深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郁。“倒是很久,没人这么叫我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温和,“小伙子,今夜多谢你没乱跑。花苑这地方,路形夜里最是扰人,很容易就钻进死胡同。”
“我……我不是故意迷路的。”韩麦有些不好意思,“这里太美了,不知不觉就走深了。”
老人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美得像陷阱,是吗?”
他抬手,指向那片浮动在夜空中的发光花虫,那群小虫正如同细碎的星河,缓缓流淌过花墙:“花苑里的花,每种都有灵性。你看那些紫花,它们的藤蔓会追着人气走。若是夜里不识路,踩了它们的根,它们便会缠上鞋跟,把人引去阵法最中心的花冢。”
韩麦心头一凉,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脚下,那里的泥土静静躺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老人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韩麦的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你倒不一样。你是个心软的,见了花不忍伤,见了迷路肯求路,这样的人,花藤舍不得缠。”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细碎花瓣:“时辰不早了,回屋睡吧。这里的夜,长着呢。”
韩麦点点头,望着老人转身远去的背影,那背影被深蓝的光勾勒出一种孤寂的轮廓,像一株熬尽了岁月的老树。
次日清晨,晨曦洒满花苑。韩麦推开房门,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他沿着蜿蜒的花径散步,发现每条岔路口都立着小小的标识牌,只是被昨夜的露水打湿,字迹模糊不清。
走到分岔口,他意外地看到了吕归尘。他正站在路口,眉头紧锁,手中捏着一片花瓣,似乎在研究什么。
“吕归尘?”韩麦疑惑唤道。
吕归尘回头,看到是他,眼神微微放松:“你醒了。这里的路……确实像个迷阵。”
韩麦走过去,指了指标识牌:“我看这牌子都看不清了,昨天我迷路了,还是那位老人送我回来的。他说这里的花不能乱碰,不然容易找不着路。”
吕归尘闻言,若有所思:“这位老人,似乎很懂这里的规矩。”
远处,奇异的飞虫衔着食盒而来。两人接过食盒,此处的食物口感奇特,不似凡间滋味,却也能填腹。
韩麦渐渐习惯了花苑的生活,他开始观察这里的一花一草,发现老人每日清晨都会跪在那两块怪石头前,喃喃低语,不知在祈愿什么。
直到第三日傍晚,韩麦正坐在屋前的花树下,看着发光的花虫编织夜空。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吕归尘匆匆赶来。
“韩麦,你有没有见过……那个禁制?”吕归尘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我刚才在花苑边缘转悠,发现一处禁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声音。”
韩麦心头一震,猛地站起身。他看向老人居住的方向,那位老人正背对着她们,似乎在整理花圃。晚风拂过,吹起他灰白的须发,显得格外孤寂。
“小声点!”韩麦急忙拉住吕归尘,吕归尘沉默片刻,眼底的焦急化作一丝沉凝:“不管怎样,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出去,绝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
“你们在聊什么?是在聊,如何逃出这座花苑吗?”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边,沙哑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韩麦与吕归尘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吕归尘往前微微一步,面上强装镇定,对着老人缓缓拱手:“老丈误会了,我们只是初来乍到,对花苑景致好奇,随口闲谈罢了。”
老人佝偻着腰,一步步慢慢走近,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两人,没有追问,只是低头看着脚边一株微微颤动的浅蓝小花,沙哑的声音轻得像风拂花瓣:“好奇可以,别乱闯,更别乱动心思。这花苑看着美,却是龙宫最凶的囚笼——路是死路,花是索命花,你们眼里的景致,都是埋人的坟。”
这话听得韩麦脊背一凉,昨夜迷路时那种无边无际的恐慌再次涌上来,他忍不住开口:“花先生,我们的朋友被龙王抓走了,她是无辜的,求您指点我们,怎么才能救她?”
老人沉默了许久,发光的花虫在他头顶盘旋,将他枯瘦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抚过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你们的朋友,是那个被换上红嫁衣的姑娘?”
吕归尘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是!她叫孟欣,是被强行顶替成亲的,根本不是他们要找的果果!老丈既然知道,一定有办法帮我们对不对?”
“办法?”老人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这龙宫上下,连龙王都身不由己,我一个守花奴,能有什么办法?我守了这花苑三百年,见过太多闯进来的人,最后都成了花肥,连骨头都剩不下。”
三百年?
韩麦和吕归尘同时一惊,难怪这老人对花苑的一切了如指掌,难怪他对花朵有着近乎偏执的珍视——他早已把自己,也把这满园的花,熬成了龙宫的一部分。
“那……那孟欣会怎么样?”韩麦声音发颤,满心都是不安。
老人抬眼望向花苑深处那面花墙,目光像是穿透了层层繁花,落在了遥远的大殿方向,语气沉了下来:“大婚一成,她便是天族王妃,可顶替之罪,藏不住。等玉皇大帝发现新娘是假的,她的下场,比成花肥还要惨。”
吕归尘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体内的血气隐隐翻腾:“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送死。老丈,您守了这里三百年,一定知道花苑的出路,求您告诉我们!”
老人看着二人眼底的执拗,和目光中的恳切,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发光的花虫都绕着他们飞了一圈又一圈,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花香吞没:
“出路……不是没有。只是走了,便是死路一条;不走,也是等死。”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分岔路口最偏僻、最幽暗的一条小径,那里的花朵颜色深紫,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那堵花墙,不是围墙,是幻花阵。阵眼就在我日夜看守的那两块奇石下,只有子时花虫归巢、幻阵最弱的时候,才能打开一道缝隙。”
“可……”老人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你们一旦破阵,整个龙宫都会警觉,护卫顷刻便到。你们两个,打得过龙宫万千甲士,闯得过深海万丈激流吗?”
吕归尘与韩麦相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
吕归尘沉声道:“就算九死一生,我也要带她走。”
韩麦也用力点头,声音虽轻却坚定:“我也去。我们是一起进来的,就要一起出去。”
老人看着他们,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惋惜,有唏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罢了,”他佝偻着腰,转身往奇石的方向走去,背影在深蓝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今夜子时,我会引开看守的护卫,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记住,别回头,一直往前跑——跑出花苑,便是龙宫的暗道,能直通海面。”
说完,老人便消失在了繁花深处,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花香,和满院浮动的微光。
韩麦和吕归尘站在原地,心潮翻涌,他们知道,今夜,便是他们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