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

湛璃推开客栈斑驳的木门，吱呀作响，夜色瞬间涌入。

一个满脸沧桑、布满皱纹的老妇人缓缓从柜台后站起来，眯着眼看他：“客官，要借宿吗？”

湛璃跨进门，一眼便瞥见旁侧两桌正聚着一大群人赌钱，烟气缭绕，人声吵闹。他虽忍不住皱了皱眉，却无奈眼下无处可去，只得跟着老妇人，小心翼翼穿过那片乌烟瘴气的夹道，拾级而上。

老妇人打开二楼房门，刚一进门，坐在桌旁屁股还没坐热的果果，“噌”地一下起身，大叫：“谁呀？！”

老妇人慢悠悠走上前，语气平静：“客官，这里两间房，隔壁那间，住着火焰君星君待产的娘子，实在不方便同住。”

果果一愣：“奇怪，怀孕了不在府里好好养胎，来这凡间小客栈干什么？”

老妇人淡淡道：“那娘子本在府中养胎，可明天是龙宫大婚，龙王特地请她去冲喜。只是她天生火命，只能在水中待一炷香的时辰，因此在此处落脚，等吉时再入龙宫。”

果果心里嘀咕：连真正的新娘都不见了，还冲什么喜？

她瞥了一眼湛璃，毫不客气：“那行吧，你自己找地方睡，别打扰我休息。”说着往床边走去。

湛璃身子一颤，怯生生地愣在原地：“那我去桌边睡好了。”

“二位客官住在哪，你们自己商量吧。”

说完，老妇人轻轻带上房门，留下一室寂静。

湛璃缩着肩膀，他的衣服还是湿的，一阵风吹来，冻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果果偷瞄一眼他，只见湛璃正安安静静地趴在桌上，睡得极轻，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呼吸浅淡，像一只毫无防备、随时会受惊的小鹿，连睡姿都温顺又弱小。

果果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哎，你过来。”

湛璃被这一声吼吓得猛地一哆嗦，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小声问：“怎、怎么了……我、我没吵到你吧？”

果果被他这副样子看得心头一紧，又懒得再解释，只能别扭地偏过头，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半边床：“滚到这边去睡。桌子硬邦邦的，等会儿真把你冻出病来，还要我跟着操心，麻烦死了。”

“啊？这…”

“快点！”

湛璃被她凶得一个趔趄，老老实实坐上床沿，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犹豫了半天，才敢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像只偷食的小鹿，慢慢缩进去半边身子，只留一个苍白的侧脸在外。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凉凉的，吹得湛璃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刚想往被子里缩缩，肩头忽然一暖。

果果侧过身，把自己的被角扯过去，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一气呵成，半点拖泥带水都没有，语气却不耐烦得很：“盖好。别到时候又喊冷，我没空给你盖第二遍。”

湛璃愣了愣，低头看着盖在身上的被子，那上面还残留着果果的体温。他鼻尖轻轻一酸，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点点薄红，声音细若蚊吟：“……谢谢。”

果果后背一僵，耳根悄悄发烫，却硬邦邦地丢回一句：“谁要你谢了？闭嘴睡觉。”

他说完，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湛璃，耳尖却一直竖着，听着身后少年平稳的呼吸声。海风吹过屋檐，轻轻敲着窗棂，屋里一片静谧。

湛璃睁着眼，望着果果那道倔强的背影，心里那一点柔软的暖意，像落在雪地上的星火，慢慢烧了起来。他轻轻往那边挪了挪，额头轻轻抵住果果的后背，像找到了归宿的小船，小声嘟囔：

“你真好。”

果果身子微颤，没有回头，只是嘴角偷偷勾了一下，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笨蛋。”

夜色渐渐沉了，窗外的海浪声一阵接着一阵，客栈里的喧闹也慢慢淡了下去，只剩下屋里安安静静的呼吸声。

湛璃靠在果果的后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像海水一样清清凉凉的气息，原本因为害怕和寒冷而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放松下来。他实在太累了，又被人这样无声地护着，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依旧不安稳，手指轻轻揪着果果的衣角，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果果保持着背对他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跟别人同床共枕，更别说对方是个浑身湿漉漉、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少年。后背传来浅浅的温度，还有那轻轻揪着自己衣角的力道，让她浑身都绷得紧紧的，半点睡意都没有。

她在心里骂了几百遍笨蛋、麻烦、胆小鬼，可心底那处软软的地方，却像被温水泡着，怎么都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湛璃在睡梦中轻轻哆嗦了一下，眉头皱起，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哭腔：“别推我……我不是累赘……”

果果的心猛地一揪。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回握住了那只揪着自己衣角的手。

湛璃的手又凉又软，指尖还带着湿冷的潮气。果果皱了皱眉，把那只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体温一点点捂热。动作笨拙又僵硬，却无比认真。

“吵死了。”她压低声音，气哼哼地嘟囔，却没有半分真的怒意，“做梦都这么没用，谁会把你当累赘……”

身后的人像是感受到了安全感，眉头渐渐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乖乖靠在她的后背，不再发抖。

果果握着那只微凉的手，睁着眼直到天快蒙蒙亮，才终于有了一丝困意。她悄悄往后缩了缩，让湛璃靠得更舒服一点，嘴里还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仅此一次，下次再也不管你了。”

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嘴角，正微微向上翘着。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海风温柔，海浪轻响，这间小小的客栈房间里，藏着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的、悄悄发芽的温柔。

天刚蒙蒙亮，一缕淡白的天光从窗缝漏进来。

果果是被身后轻轻的呼吸痒醒的。

她一睁眼，就感觉到后背贴着一片温热，湛璃整个人都缩在他身后，像只找到暖窝的小兽，额头抵着她的肩窝，一只手还轻轻抓着她的衣角，睡得安安稳稳。

果果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长这么大，除了父王和母后，还从来没有人这么亲近地靠着她。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单薄的胸膛轻轻起伏，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月光一样干净的气息。

果果的耳朵“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小心翼翼、一点点地转过身，生怕吵醒了身边的人。

一转头，就对上了湛璃近在咫尺的睡颜。

少年眉头舒展，长长的睫毛垂在眼下，脸色不再是昨夜那般苍白，透着一点点浅粉，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温顺又无害，比龙宫最珍贵的琉璃珠还要好看。

果果看得有些出神。

他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讨厌这个人。

就在她看得发呆时，湛璃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湛璃先是愣了一下，迷茫的眼神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看清眼前的人是果果后，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还贴着人家，脸“唰”地一下红透，慌忙往后缩，慌慌张张地道歉：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马上走开——”

他一急，差点滚下床去。

果果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揪住他的后领，把人拽了回来，皱着眉凶道：

“慌什么！想摔死吗？”

湛璃被她揪着，乖乖不动了，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手指紧张地绞着被子：

“我……我昨晚不小心靠过去的，你别生气……”

果果看着他这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

她松开手，别扭地别过脸，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角，声音比平时轻了不少：

“算了……又没怎么样。”

顿了顿，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反正……你也没乱动。”

湛璃猛地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像藏着星星。

“我……”

“闭嘴！”果果立刻炸毛，脸颊发烫，“赶紧起来！等会儿老板娘上来，我可不管你！”

可她嘴上凶得厉害，却在湛璃慢慢坐起身时，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对方留出了足够大的地方。

湛璃看着果果泛红的耳根，轻轻弯起嘴角，小声又认真地说：

“你真好。”

果果身子一僵，抓起枕头就往他身上轻轻一砸，恼羞成怒：

“再啰嗦，把你丢下去喂鱼！”

湛璃被枕头轻轻砸中，也不躲，只是低着头小声笑，睫毛弯弯的，一点都不怕她。

果果看他这副温顺模样，心里更乱，干脆翻身下床，一边整理衣袍一边凶巴巴地嘟囔：“笑什么笑，再笑我真把你丢进海里。”

果果余光瞥见他在笑，更不自在了，抬脚就往门口走：“我、我出去透透气！你不准跟着我！”

可刚拉开门，楼下就传来老妇人粗哑的嗓门：

“客官！醒了就把房钱结一下吧！”

果果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发白。

糟了……

她走得太急，身上根本没带银子。

湛璃也跟着愣了一下，他被人故意推下来，身上也没有银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大字：

我们没钱。

果果嘴角一垮，刚刚还嚣张跋扈的小恶龙，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蔫头耷脑地转过身，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看老妇人。

湛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尽管自己也害怕无助，还是轻轻上前一步，声音温柔又带着点怯意，却无比坚定：

“对不起，我们没带钱，不过我们可以打工偿债。”

“打工偿债？”

果果立刻跟着点头，小声附和：“没错，我、我也干活……我能洗碗、擦桌子……”

“行啊，”老板娘说着转身下楼，“楼下等着，有的是活儿给你们做。”

楼下的客人已经少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早起的客商在低声交谈，老妇人正擦着柜台，见他们下来，抬了抬眼：“男娃去后厨洗碗，女娃去前堂擦桌子收拾碗筷，动作麻利点，干完活房钱一笔勾销。”

湛璃立刻乖乖点头，果果冲他凶巴巴地挥挥手：“快去！笨手笨脚的别打碎东西，不然卖了你都赔不起。”

嘴上这么说，等湛璃进了后厨，她却时不时就往厨房门口瞟一眼，手里的抹布擦得飞快，一颗心七上八下，总担心那胆小的少年又被碗碟烫到，或是被木茬割到手。

没过多久，后厨果然传来一声轻响。

“哐当——”

是瓷碗摔碎的声音。

果果心头一紧，想都没想就冲了进去，一进门就看见湛璃僵在原地，脚边是碎瓷片，指尖被割出一道细细的血口，眼眶红红的，吓得快要哭出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着头，声音发颤，整个人都在发抖。

果果一把将他拉到身后，弯腰飞快捡起碎片，眉头拧得死紧：“笨死了！跟你说过小心点，听不懂是不是？”

她嘴上骂着，动作却轻得不能再轻，捡起所有碎片后，立刻抓过湛璃受伤的手指，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湛璃浑身一颤，抬头呆呆地看着她。

果果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唰”地一下爆红，猛地松开手，背过身去乱慌慌地找东西：“我、我才不是关心你！只是不想你流血弄脏老板娘的地方，到时候又要多赔钱！”

湛璃看着她慌乱的背影，轻轻笑了，眼底的害怕尽数散去，只剩下温柔的暖意。他悄悄上前一步，从自己衣摆撕下最干净的一小块布，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包住果果刚刚捡碎片时被划破的手指。

“你也受伤了。”他声音轻软，带着心疼，“会疼的。”

果果的手指被他轻轻握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口。

她张了张嘴，想凶他，想骂他，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别扭到极点的嘟囔：

“……知道了。”

“对了，我叫湛璃，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果果”

“果果……”湛璃呢喃着，“真好听！”

后厨门口，老妇人靠着门框，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里露出了了然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留给了他们两个。

阳光透过木窗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彼此泛红的脸颊上。

果果别着脸，不敢看湛璃的眼睛，却悄悄把自己的手，往他的掌心又靠了靠。

她忽然觉得，这场荒唐的逃婚，好像一点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