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暗沉，却并非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漫天繁星错落点缀，将这片黑夜衬得格外温柔。不远处的海边，立着一栋二层小木楼，楼外栅栏旁竖着一根挂着灯笼的木杆，昏黄的光在夜里格外显眼。

韩麦与吕归尘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离开海边，朝着那点昏黄的灯光跌撞而去。

走近了，他们才看清，小楼门前除了灯笼，还挂着一块牌匾，上面刻着两个他们不认识的古怪大字。整栋屋子都由黑褐色的圆木搭建，里面人声鼎沸，热闹得不像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犹豫，可眼下无处可去，只能一同踏上台阶，缓缓推开了一楼的木门。

一股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两人接连猛咳。等他们缓过神，才发现屋内座无虚席，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围坐一桌喝酒吃饭，有的聚成一圈看两人比试，对他们这两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几乎无人侧目，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韩麦与吕归尘挤到木制柜台前，柜台后坐着的，应当是这家店的主人——一位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老年妇人。

“客官，要住店吗？”老妇人抬了抬浑浊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开口。

“你们这里……是客栈？”韩麦喘着气问。

“是啊，客官。”老妇人淡淡应道。

“那楼下这么吵闹，还怎么睡得安稳？”

老妇人轻笑一声，皱纹挤在一起：“这些都是住店的客人，还没到歇息的时辰。等时辰一到，一个个全都回房睡去，到时候，你想听点动静都难。”

“这地方看着偏僻，就您一家客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瞧您说的，我们这儿哪里偏了？不然你们二位怎么也来了？这里是水门必经之地，来往的商人过客，都要在我这儿落脚。”

水门？

韩麦与吕归尘同时心头一动。之前带他们去花苑的白衣女子，也说过她掌管水门进出。这水门，究竟是什么地方？

韩麦见老妇人神色微显不耐，连忙放软语气：“老婆婆您看着慈眉善目，一定心地善良，想必知道怎么进入水门吧？”

“哎哟，嘴还挺甜。”老妇人被夸得眉眼舒展，摸了摸布满皱纹的脸颊，“算你问对人了。多少人捧着金银宝物来问，我都没说。今儿看你们俩顺眼，便告诉你一声，只是你可不许对外人说。”

“放心，这话只在您与我们二人之间。”

老妇人凑近两人耳边，压低声音，低声嘱咐了几句。韩麦与吕归尘认真记下，连忙道了谢，便准备转身离开。“客官这么晚还要出去？不怕撞上巡夜的水卫，或是被暗处的东西叼了去？”

韩麦脚步一顿，与吕归尘对视一眼，皆是面露难色。深夜的海岸危机四伏，他们方才从海中狼狈逃生，早已筋疲力尽，确实再无力赶路。

韩麦苦笑一声，如实说道：“老婆婆，我们并非想执意外出，只是……我们身上没有银两，怕是住不起店。”

吕归尘也微微颔首，脸色苍白，语气诚恳：“我们意外落难至此，身无分文，若实在不便，我们便不打扰了。”

本以为老妇人会面露嫌色，将他们赶走，谁知她却嗤笑一声，布满皱纹的脸上并无半分恶意，反而摆了摆手：“瞧你们这模样，也知道是落难的可怜人。这店开了几百年，见过的亡命人比海里的鱼还多，不差你们两个。”

她顿了顿，抬眼打量着两人，声音缓了几分：“二楼还剩最后一间通铺，挤一挤能睡下两个人。银子就算了，等你们有力气了，帮我劈劈柴、扫扫院子，便算抵了房钱。”

韩麦与吕归尘皆是一怔，随即涌上满心感激。

“多谢老婆婆！”两人同时躬身道谢，语气里满是真诚。

老妇人不耐烦地挥挥手，指向一旁昏暗的楼梯：“上去吧，楼梯滑，慢着点。记住了，夜里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准开窗，不准出门，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听懂了吗？”

“听懂了，多谢老板娘提醒。”

两人应下，相互搀扶着，小心翼翼踏上湿滑的木楼梯。楼梯发出吱呀的轻响，在楼下的喧闹里显得格外微弱。

二楼果然是一间大通铺，简单铺着干草与粗布被褥，虽简陋，却能遮风挡雨。

吕归尘与韩麦早已身心俱疲，一沾到床榻便再也不想动弹，不多时便双双沉沉睡去。

临近后半夜，海风越刮越紧，呜呜地刮着木屋的缝隙，像有人在暗处低低地哭。

吕归尘睡得极浅，眉头一直轻轻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突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如同巨兽喘息般的闷响，伴随着海浪疯狂拍击礁石的轰鸣，整栋小木楼都轻轻震颤了一下。

吕归尘脸色一变，瞬间睁开了双眼。

韩麦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两人对视一眼，都示意噤声。

窗外的怪响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沿着海岸缓缓爬行，粗重的呼吸声隔着木窗都清晰可闻。

通铺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与窗外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响交织在一起。

窗外的怪响在客栈四周盘旋了许久，粗重的喘息声贴着墙壁划过，像是有一只巨大的兽，正用冰冷的眼珠，透过窗缝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才渐渐远去，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慢慢退回了漆黑的深海之中。

海浪恢复了平缓，木屋也不再震颤，二楼的小屋里，终于只剩下两人紧绷的呼吸。

韩麦长长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声音发哑，低低道：“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吕归尘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知道，听着不像是寻常的海兽。老板娘既然特意叮嘱，想必这海边夜里，真的藏着要命的东西。”

说着，伸手摸了摸墙角的干草，还算干燥柔软：“先睡吧，养足精神，明天还要打听水门的事。”

这句话像是一剂定心丸，韩麦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楼下传来了老妇人收拾桌椅的轻响，打破了整夜的寂静。

吕归尘最先醒来，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缝往外看。

清晨的海岸薄雾缭绕，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沙滩平整干净，仿佛昨夜那恐怖的巨兽，从来没有出现过。

韩麦也醒了过来，揉着眼睛坐起身，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天亮了？”

“嗯。起来吧，我们下楼去谢谢老婆婆，顺便问问水门的事。”

两人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袍，拍掉身上的草屑，慢慢走下楼梯。

楼下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昨夜喧闹的客人早已不见踪影，桌椅摆放整齐，烟气也散得干净。老妇人正坐在柜台后，擦拭着一只旧木碗，看见他们下来，抬了抬眼。

“醒了？”她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夜里的冷硬，“灶上温了粥，自己去盛，填填肚子。”

韩麦与吕归尘心中一暖，连忙道谢：“多谢老板娘。”

简单的白粥下肚，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一夜的寒意与疲惫。

老妇人等他们吃完，才缓缓开口，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几分深意：“你们两个，非要进水门？”

韩麦放下碗，神色认真：“实不相瞒，我们有个很重要的朋友在水下，必须过去找她。”

老妇人沉默片刻，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敲着柜台，良久才叹了口气：“水门不是儿戏，九死一生。昨夜你们也听见了，守在门外的，是渡海兽，专吃想要闯水门的人。”

“那……水门什么时候开？我们该怎么过去？”吕归尘轻声问。

“明日是龙王嫁女的日子，酉时潮水最盛之时，水门自开。”老妇人抬眼望向大海，眼神复杂，“你们记住，进了水门，不问来路，不看热闹，不接喜酒。龙王嫁女，沿途必有送亲仪仗，遇见了只管低头避让，千万千万不要抬头直视，更不能乱说话。””

她顿了顿，从柜台下拿出两枚小小的贝壳符，递到两人手中：“水门一开，各路妖仙精怪、商船过客都会借着大喜之日通行，海面看似热闹，底下藏着多少刀光剑影，谁也说不清。你们两个生面孔，一进去就会被盯上。拿着这个，遇水不淹，能保你们一时平安。算是我这老婆子，送你们的最后一份心意。”

韩麦与吕归尘双手接过贝壳符，触手温润，上面刻着古怪的纹路，一股淡淡的暖意从符上传来。

“老板娘，我们……”

“别说谢。”老妇人打断他们，挥了挥手，语气淡了下来，“我在这海边守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为了寻人、为了宝物闯水门的人，能活着回去的，十不存一。你们既然铁了心要去，就好自为之。能活下来，就比什么都强。去吧，海边等着，别乱跑，别招惹不该惹的东西。”

老妇人知道他们心意已决，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