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的铜钉门在她面前推开,门轴发出沉闷的响声。苏晚晴抬脚跨过门槛,鞋底碾碎了一片枯叶。她没停步,也没抬头看那块写着“刑部”二字的黑匾,径直往里走。阳光从背后照进来,把她的人影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大堂中央的青砖地。
堂内已有不少人。书吏伏案抄录,差役来回走动,脚步声、纸张翻动声、低声交谈声混成一片。她走过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人抬头瞥她一眼,又迅速低头;有人故意咳嗽两声,把卷宗翻得哗哗响。角落里一个老吏端着茶碗,冷笑一声:“来了个女的,还穿这身破官服,真当自己是官了?”
没人递文书,没人通报,连个引路的小吏都没有。
她像是没听见,走到西侧最靠外的一张空案前,放下包袱。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套洗得发白的鸦青官服,她利落地换上,将旧衣叠好塞进柜中。腰间算盘珠一颗颗挂好,银簪插回发间,动作不急不缓,像从前在验尸房整理工具那样熟练。
她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告示纸上写下七个大字:《刑部办事规程七条》。
写完,她起身,走到堂中高台前,将告示贴在正对大门的墙上。众人停下手中活计,目光齐刷刷扫过去。
她站在告示旁,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自今日起,凡我所辖之事,依律行事。文书三日内归档,逾期一日罚俸三日,主官连坐;卷宗查阅须登记姓名时辰;差役调度以签牌为准,私调者记过。违者,照章处置。”
说完,她转身回座,坐下,翻开第一本摆在案上的公文簿。
堂内静了几息。随后,窃窃私语炸开。
“谁认你这个规?”
“一个商户女,考了个女官就敢立规矩?”
“让她闹去,看能撑几天。”
她不理,低头逐行查看簿册内容。字迹潦草,日期错乱,承办人一栏空着三个。她抽出红笔,在对应条目下圈出名字,又另取一张纸,写下告示第二张——“即日起,文书积压者,限一日内补录,否则停差三日”。
贴完,她坐下继续看卷。
没人动。
直到第二天清晨,她卯时到衙,天还没亮透。值房门刚开,她便进了西厢,发现昨日贴出的告示被人撕去一角,地上扔着半片碎纸。她弯腰捡起,放在案头,不动声色。
她先巡库房。十年陈卷堆在角落,落满灰尘,几只老鼠窜过脚边。她打开柜门,取出登记簿,核对编号,发现三份报案文书未入档。她翻到承办人页,红笔圈出三人姓名,命差役传话:“今日午前,补录文书交至我案前,否则按规停差。”
话音落下,差役愣住,随即快步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一名年轻书吏抱着一摞纸匆匆赶来,放在她案上,低头道:“苏……苏大人,这是补录的三份文书,请过目。”
她点头,翻开一页页查。笔迹工整,日期无误,承办人签名齐全。她合上,说:“下次别拖。”
书吏松了口气,退下。
可到了上午,另一名老吏仍坐在原位抄旧档,对催办文书的事充耳不闻。她走过去,伸手抽走他手中的笔和纸。
老吏猛地抬头:“你干什么?”
“今日任务未办,闲事暂放。”她声音平平,“去库房清点十年陈卷,今晚之前按年月分类上架。否则,停差三日。”
“你凭什么命令我?”老吏拍案而起。
“凭刑部新规。”她看着他,“你若不服,可去尚书处申诉。但在新规废止前,我有权督办所辖事务。”
老吏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两下,终究没再开口。他甩袖而去,半个时辰后,被人看见进了库房。
中午时分,已有三人主动交来漏录文书。下午,两名差役开始整理卷宗架。没人说话,但动作都在变。
第三日,暴雨突至。
她正在翻阅一份旧案记录,忽听屋顶传来“咚咚”闷响,接着是滴水声。抬头一看,西厢屋顶一处瓦片被风掀开,雨水正顺着梁柱往下淌,眼看就要打湿一排卷柜。
她立刻起身,搬起最近的木箱接水,随后抱起一摞卷宗就往高处转移。衣袖蹭过水渍,肩头瞬间湿透,她没停手。
两名小吏原本在避雨喝茶,见状迟疑片刻,放下茶碗走了过来。一人接过她手中的卷宗,另一人跑去拿油布。
“这边还有!”她指着东角。
三人合力抢搬,随后又有两人加入。半个时辰后,整排档案被转移到干燥处,部分受潮的摊开晾在桌上。
雨停时,她站在檐下,发梢滴水,官服贴在背上。她抹了把脸,对众人说:“明日晒卷,别生霉。”
没人应声,但当晚,有人悄悄在她案头放了一盏新灯、一包干茶叶。
第四日,她卯时到衙,发现自己的案桌被人擦过,墨池添了新墨,砚台也洗得干净。她坐下,翻开今日待办簿,发现昨日列出的任务,已有六成标注“已办”。
她没说什么,提笔继续写。
第五日,一名差役主动送来一份昨日报案的文书,说:“苏大人,这是城南一起斗殴案,按您说的格式填了,您看看有没有缺漏。”
她接过,细看了一遍,点头:“缺了证人指印,补上就行。”
差役咧嘴一笑:“我这就去办。”
她也微微颔首。
堂内气氛变了。议论声少了,做事的人多了。那些曾冷眼旁观的老吏,如今见她走近,也会下意识站直身子。没人再提“女子不懂事”这种话。
夜里,她留在值房批阅文书。烛火摇曳,窗外漆黑。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忽然看见空中浮现一行行文字,像被无形之手写就:
【晚晴姐姐太拼了!】
【这才是真正的女青天!】
【信念值+8000!】
【前面高能预警!这波整顿稳了!】
【法治喵星人全体起立!】
【建议直接升职!】
她盯着那些字,嘴角慢慢往上勾了一下。
轻,短,却真实。
她低声说:“青天不青天,要看行动。”
话音落,她吹灭蜡烛,起身收拾东西。包袱背好,银簪别紧,算盘珠轻轻晃了一下。
她走出值房,穿过大堂。夜风穿廊而过,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一声。
她抬头看了眼刑部门匾,迈步出门。
第二天一早,她再次踏入刑部时,发现自己的案桌被挪到了西厢正中位置。原先是空着的,现在摆上了新的笔架、砚台,还有一份昨夜未及送达的公文袋,上面盖着“紧急”红印。
她坐下,拆开袋子。
里面是一份江南呈报的盐税稽查异常简报,附有初步账目比对表。
她翻开第一页,指尖在“进项虚增三成”几个字上停住。
弹幕忽然跳出来:
【晚晴姐姐小心!这案子水很深!】
【盐税案要来了!高能预警!!】
【信念值突破二十万!】
【我们陪你一路打脸到底!】
她没抬头看,只是把简报轻轻放在案头右侧,拿起笔,在左侧写下今日待办事项第一条:“调阅近三年江南盐税奏报副本。”
然后,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