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她放下碗,指尖在简报第一页上划过,“进项虚增三成”几个字被指甲压得微微发皱。窗外天光已亮透,刑部门前石阶扫得干净,檐下铜铃随风轻晃,叮当一声,像在催她动手。
她没动。
只是把简报翻到背面,取出昨日誊抄的三份旧案摘要,铺在案头排成一列。三桩案子,两起斗殴、一起失窃,都判得草率,结案文书上盖着同一个地方官的印信——江南松江府同知李元柏。而此人三年前已被调任户部核验司,专管盐税账目稽查。
巧合?未必。
她抽出笔,在纸上写下“松江—盐引—出货量减一成”,又圈住“虚增三成”。差额去哪儿了?没人说清。可这缺口,够养活一支私兵。
弹幕忽然浮现:
【晚晴姐姐小心!这案子水很深!】
【盐税案要来了!高能预警!!】
【信念值突破二十万!】
【我们陪你一路打脸到底!】
她眼皮都没抬,只将纸页往灯上一凑。火苗舔过边角,黑灰卷起飘落。证据不能毁,但试探可以烧。
她起身,召来两名小吏,声音压低:“去库房调近三年江南盐税奏报副本,誊抄一份,不许登记查阅记录。”
小吏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张嘴想问。
“照做。”她盯着他,“出了门,一个字不准提。”
两人低头退下。
半个时辰后,副本送至。她快速比对,确认数据一致,便将原件锁进抽屉,只带副本出门。袖中简报贴着手臂,沉得像块铁。
尚书书房在东厢尽头,门半掩着。她敲了三下,听见里面应声,推门进去。
周慕白正伏案批文,抬头见她,笔尖顿住。
“有事?”他问。
她不答,走过去,将副本平铺在案上,手指点在三年间的数据曲线上:“松江、嘉兴、湖州三地,盐引配额未变,但官仓出货量逐年递减,去年比前年少了一成。可上报国库的税银,反倒多了三成。”
周慕白放下笔,目光落在那条曲线上。
她继续说:“这不是多收了盐税,是有人用空壳账本充数。进项虚增,实则漏缴。若不查,将来一旦清查,亏空由朝廷填补,百姓加赋,刑部脱不了干系。”
周慕白沉默片刻,抬眼:“此事牵连户部、漕运司、盐政衙门,非刑部独断可为。你一个新任女官,贸然插手,怕是要踩雷。”
“我知道。”她站着没动,“可正因为没人敢查,才该查。他们不是第一次动手脚,只是从前没人愿翻。”
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叠纸,轻轻放在案角——正是那三起旧案摘要。
周慕白翻开一页,眉头微动。
“李元柏三年前判案时,收受盐商程氏礼金三百两,事后升迁。另两案涉及的官员,如今都在户部任职。”她声音平稳,“他们护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今天不动手,明天这张网会更大。”
周慕白合上纸页,久久未语。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腰间那串算盘珠上。木珠泛着旧光,一颗颗排列整齐,像是从灰烬里捡回来的命。
他忽然道:“你夫家祖宅……是被谁烧的?”
她抬眼:“李文渊下令,族老点头,一把火连夜点着。我站在塘边,看着火光映在水里,像血。”
“你用那木料做了算盘珠。”他看着她。
“提醒自己,别再被人沉一次塘。”
周慕白缓缓点头,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公文纸上写下“特案协办令”五个字。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准你组建临时稽查组。”他边写边说,“权限限于文书调阅与外围走访。不得擅自传唤官员,不得查封账册,更不得惊动朝中大臣。”
她接过批文,折好收入袖中。
“我会守规矩。”她说。
“你最好守。”他抬眼,“这条路凶险,步步泥泞。一步踏错,不只是你丢官,是整座刑部都要震荡。”
她没接话,转身走向门口。
手刚触到门框,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差役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尚书大人,江南那边……有人递话来了。”
“什么话?”周慕白问。
“说……‘莫要追查旧账’。”差役低头,“话是夜里送到驿站的,没留名,也没盖印。”
屋里静了一瞬。
苏晚晴站在门边,风吹起她袖口一角。她抬起手,将简报塞进袖袋深处,布料摩擦发出轻微响动。
她走出去,站在门廊下。
庭院里青砖铺地,几片落叶被风卷着打转。她望着前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屋内:“盐税养民,亦养贪吏。今日我查的不是账,是人心。”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冷笑:“他们怕了,说明路对了。”
身后脚步声响起,周慕白立于阶上,官服未整,发带微松。他望着她的背影,良久,开口:“但我陪你。”
她没回头。
风穿过回廊,檐铃又响了一声。
弹幕炸开:
【晚晴姐姐杀它!】
【高能预警!盐税水太深!】
【前面全是坑,但我们挺你!】
【信念值+50000!】
【法治喵星人全体在线!】
她终于转身,面向台阶上的周慕白,右手按在腰间算盘珠上,左手捏紧袖中批文。
“我这就去调人手。”她说,“先从松江府的盐仓账开始。”
“记住我的话。”周慕白提醒,“只查,不碰。”
“明白。”她点头,“但我查到哪儿,哪儿就得亮。”
他说不出阻止的话。
她迈步下阶,鞋底碾过一片枯叶,碎裂声清脆。阳光照在她背上,官服鸦青如墨,银簪在发间闪了一下。
她走出刑部门口,脚步未停。
街对面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车帘微动,不知是谁在看。她没理会,径直往前走。
十步外,两名小吏抱着誊抄的账册副本,等在巷口。见她来了,立刻迎上。
“走。”她说,“去城南书坊,找能辨旧墨的先生。”
三人汇合,沿街而行。
风渐大,吹乱了街角摊贩的布幡。一块写着“盐斤足秤”的红绸被掀起来,啪地打在墙上,又垂下,像一面倒下的旗。
她脚步未停。
右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张协办令。纸张平整,墨迹未干。
第一个目标:松江盐仓。
第一步:确认出货记录是否造假。
第二步:找出谁在替空账背书。
她没回头。
但她知道,有人已经在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