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我说过的那些关于我的事情,这座城市基本上没人知道。尤其是我有一个“半死不活的小情人”那件事,原本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当然现在你也知道了。
因为到了这个年纪,我觉得我没必要骗任何人,尤其是我避难所的继承者。
不管你信不信,在“自残日”来临之前,我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丈夫、温柔的父亲,以及还算孝顺的儿子。我爱我的家人,我爱她们胜过爱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所以我很珍惜我的家庭。
旧世界时,有些目的不明的女人,通过一些途径得知我喜欢的女人类型和穿着后,刻意将自己打扮成我的菜,在我身边转悠或者找机会靠近我。但之后她们无一例外地失望离开,因为她们发现就算自己嘎嘣一下死在我面前,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并不是我没有心动,我也会欣赏一下她们故意乍泄的春光,但仅此而已,我不会跟她们有任何亲密的肢体接触。我说过,爱情需要忠诚,或者说,对待任何信任你的人都需要忠诚。
一个人如果对自己的家人都不忠诚,那他还能对谁忠诚?这种人非常自私,任何时候他/她都只会考虑自己,所以你没办法跟这些人打第二次交道。
你要明白,那些手握权力的大佬,他们之所以愿意从我这里捞点好处、给我行点小方便,是因为他们清楚地知道两点:第一,我不会害人,我不会做那些出格的、伤天害理的、违法乱纪的事情给他们惹麻烦;第二,我绝对不会出卖他们。
或许你不理解家人和靠山,跟“忠诚”有什么关系,我这样给你解释一下:愿意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暗地里帮助你给你解决麻烦的人,和把自己一生的幸福交给你的女人一样,都是因为信任你才选择了你。如果你是个不值得相信的家伙,就算你给对方再多好处,人家也不会帮你。同理,如果你对自己的爱人都不忠诚,你还指望她能把你当做自己人,照顾你的父母,支持你的事业么?
这样解释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好像有点牵强,但对于我来说就是这个道理。只不过我很清楚,我和某些人之间只是简单的利益关系。而我的家人,才是我真正需要用心对待、用心照顾的人。
就像我之前对我妻子说的那样,别人爱死不死我不管,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想要保护的只是她们。
我原本以为,过去了这么多年,与死神并行过无数次,经历过各种离奇古怪的事情,总有一个人,可以逐渐取代我的妻女在我心中的地位。但这个世界上最难骗的人是你自己,你可以骗得了全世界,你骗不了你自己。即使我是因为紫鹃母女的不幸遭遇,才端掉了堕落天堂离开了人群。可当我情绪平静之后,我最思念的,反而是最先离开我的家人,尤其是我的妻女。
因为,不管过去了多少年,和家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从来没有被我真正地淡忘过。
旧世界时总在书中看到别人的记忆“刻骨铭心”,我一直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滋味。等到我的家人永远离开我之后,与父母相处时的温暖,和妻子在一起的甜蜜,跟女儿玩耍时的快乐,经常会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要怎么才能忘记这些早已经深深刻在脑海里的画面?我结婚时父母喜悦幸福的泪光,新婚之夜妻子的那一抹娇羞,女儿开口主动叫我第一声“爸爸”时我心里泛滥的父爱,不用闭上眼睛这些记忆都清晰如初。
所以,我记忆中排第一位的恨意,就是恨自己在她们离开的前一晚,为什么没有跟妻子好好解释修建避难所和购买武器的事情?为什么我没有为自己那一年作为丈夫、父亲的失职道歉?为什么我要为了那一点没有意义的自尊,用冷漠对待她?
这种恨意,从“自残日”之后就挥之不去,一直纠缠着我。到了现在,就彻底爆发了。
我倒没有像之前那样胡思乱想,而是开始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带着满脑子的妻女和父母的回忆,在房间里、山谷中漫无目的地游荡。
没错,真的是游荡。我经常会在一瞬间清醒,发现自己走到了山谷入口,或者我没打算去的地方。有的时候突然回过神来,噢,好像饿了,吃点东西喝点水,然后又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天黑之后,我会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而天花板就像是一块银幕,不断放映着我记忆中的那些幸福画面。
我看着那些画面,在不知不觉中睡去,又在不知不觉中醒来,开始新的失魂落魄的一天……
当满山的树叶随风飘落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我的生命应该快要到尽头了。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感觉非常强烈。那个时候看到漫天的黄叶,我脑海里唯一能联想到的四个字就是“风烛残年”,而且是用来形容我自己的。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清醒了,而且之前我从来没有感觉自己像当时这样清醒过。
那种感觉并不是察觉到生命之火即将熄灭时的那种醒悟,而是我突然间意识到,虽然很多事情我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但至少现在我还有能力选择自己的生命何时结束。
大自然的规律是无法被打破的,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事情,但我还活着,这就意味着我可以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没错,就是这样。我年纪大了,这二十多年积累下的老毛病,仿佛在一瞬间全部都发作了。就算回到城市、回到人群中,我也不过是“曾经的鬼雄”而已。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虚弱的、患有风湿而且肺部状况不好的老家伙,再也不能背着我的那把老枪,提着我的老刀,在尸群中横行无阻独来独往。
除了消灭了匪徒的首领之外,我还建立了两个不错的定居点,那里环境安全、物资充足,养活着几百人,这就够了。这是我为这座城市、为这个荒废的世界做出的所有贡献。上天交给我的、注定要我完成的事情,我已经全部完成了,我觉得。
不过这座避难所不应该随着我的死去,变成一个秘密永远不为人知。
虽然我并没有机会,和我的家人一起在这里活得安全、幸福、快乐,但我相信有人可以。或许孤独终老是我的命运,但不一定所有人的命运都是这种结局。既然我为这座城市做了这么多,所以贡献出这座避难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最后它变成了我的坟墓,那么我觉得这座避难所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义。就算最后它会土崩瓦解,变成山谷中的废墟,我也希望在那之前,有人可以和家人幸福地生活在这里。而且最后他们离开避难所的原因,是因为世界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于是,我就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我坚信不是心血来潮、一时不清醒而做出的决定。
也正是因为这个决定,你才有机会成为我避难所的新主人。
我突然有了新的目标:记录下我这一生的经历,留给将来找到这座避难所的人。
因为我觉得我这一生有过太多离奇的、幸运的、不为人知的经历,而且觉得能找到我留下的线索、来到避难所的人,肯定是出生在“自残日”之后的年轻人。所以我就想记录下自己还能想起来的各种经历,让你了解“鬼雄”这个人,并且试图给你讲点儿我觉得有用的道理。
我这一生,经历过三场病毒爆发事件。
第一次是非典型肺炎,是一种流行性呼吸道疾病。那个时候我生下来没多久,对这件事儿没什么印象,也就没办法给你细说。
第二次是黑轮病毒,从一个叫作美国的国家传染过来。这种病毒会引起急性肠胃炎,而且传染性极强,全国都隔离管控了。我实在不想解释什么是黑轮病毒,因为现在去说这个并没有什么意义。那个时候没人在乎它长什么样,因为比起它的样子,人们真正惧怕的是它的危险性和传染力。
我自己没得过这个黑轮肠胃炎,因为当时我和大多数人一样,自我隔离在家里,避免把这种病毒扩散开来。我听中招的人说,得了这种肠胃炎,你会觉得自己的肚子像是被卡车撞了之后又被车压住了,或者肠子被一个狼牙棒不停地搅动;同时,你会像一座爆发的火山一样,不是喷射状呕吐就是喷射状腹泻……(其实我原本想说拉稀来着)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一些人感染这个肠胃炎之后却没有症状,在不经意之间把它传播给其他人。
当时我刚从大学回到锦原,先是被统一隔离,检查没问题之后在家自我隔离。那一年我在家待得快疯了,因为不能随意且频繁地出门上街。当然,其他人也一样。不,应该说只有我们国家的其他人也一样。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们自我隔离的时候,其他国家尤其是美国,他们的人该干嘛干嘛,好像他们是绝对免疫者一样。
结果最后黑轮病毒全球蔓延,死了不少人,也让经济和社会发展后退了十几年。
第三次,就是这种把人变成活死人的恐怖病毒。我不知道它叫什么,但是它把世界毁了。虽然地球还是那颗地球,但人类不再是主宰。
和第二次一样,这种活死人病毒又是从那个美国来的。只不过之前他们找理由搪塞过去了,宣称“黑轮病毒来自美国”这个说法是阴谋论。而第三次病毒爆发,他们没有再撒谎或者狡辩,因为没机会了。
说起这个国家,我就一肚子气。
我对美国这个国家没什么好感,尤其是当我们国家在很多方面超越他们,综合国力和他们平起平坐之后。
这个叫做美国的国家,曾经是这颗星球上唯一的超级大国,那个时候他们有最先进的科技,还有最强大的军队。
但不知道他们是心态有问题,还是他们是一个输不起、玩不起的民族,当我们成为最强大的国家之后,他们没有表现出对我们努力奋斗的尊重,反而散发着嫉妒的酸臭味。
所以,当年问铁民告诉我,这种病毒是美国在澳大利亚(我们国家南边大海里的一块巨大的陆地,这个国家就像一座巨大的岛屿)荒野中的秘密实验室研发的,我并没有觉得特别意外。因为很久以前就有人警告过了,但当时谁能想到最后会发生什么?
早在“自残日”来临前的几年,网上就已经出现了一条消息。一个自称是生物学工程师的外国人,在网上发出警告,说是自己在一个实验室工作,研究一种类似让人年轻长寿的、类似病毒的生物制品,但这种人工制作的病毒很可怕,怎样怎样的说了一些很吓人的话。
旧世界的时候信息传播速度非常快,同时也很杂乱,谁会在乎这种看起来跟瞎编乱造一样的文章啊?毕竟有些人会把六角蝾螈说成是龙,做成视频发给人们看,所以面对那条真伪难辨骇人听闻的消息,很多人都把它当做一个丧尸电影看多了的人心血来潮时创作的恐怖小说。就算后来美国和加拿大边界出现过一些恐怖的事件,也没人把那些事儿当真,包括我。
可谁他妈能想到那事儿是真的?
尤其是当年问铁民跟我讲了一些秘密之后,按照我的三观的思维放松,我到现在也依然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些民族、有些国家的人,为了权利和利益能如此没底线?
生物化学武器已经够恶毒了,阴离子炸弹威力足够大了,战斗机器人已经够冷血了,为什么要研究这种把人变成行尸走肉的病毒?靠恐惧控制他人,得到的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支持,总有一天会遭到反噬!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美国的那些官员就不明白?
以前我并不是一个种族主义者,如果你不理解什么是种族主义的话也没关系。年轻时我觉得美国这国家实力很强,中美两个大国合作一下造福全人类也是一件好事儿。可问题是这个没有历史积淀的国家,根本不知道和气生财是什么意思,他们总是想尽办法控制其他国家掠夺资源,让我对他们的中立态度开始转变。
直到经历了那场黑轮病毒疫情,我对一些国家的感到彻底失望和极度厌恶,尤其是美国。
这他妈都是一群什么人啊?在我看来这些货的思维方式,根本没办法让人和他们实实在在打交道!
黑轮病毒疫情之前,我还很欢迎那些外国朋友,我希望他们能好好感受我们国家的友善和美好。不过那次疫情之后,我开始反感他们,以至于后来即使我生意做大了,酒楼时不时有外国人光顾,我也会先确定他们的国籍,再考虑用什么态度对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