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约跑到易之三人前面，拦住易之，说他已经通知王小奔和王永胜过来，今天必须把这事处理清楚。他还说，王小奔和王永胜也不会要价太高。

易之说，既然这样，那他就等一会儿。易之的答应，王小约如释重负，总算没有把事砸在自己手中。同时，他心里也有暗自庆幸，这么一闹，抛开别人不谈，自己这块地已经是租高价了。

易之算是知道指使王小约做这一切的背后人是谁了。王永胜一心只想把自己儿子塞进村委会，指望以后能吃上公家饭。于他而言，这份利益比土地租多少更为重要。所以，幕后的人只会是那个说话温柔的王小奔。

王小奔是大哥，几乎就是这家子的话事人。所谓长兄如父，父母年迈，兄长当家很正常。也只有那吝啬得罪兄弟的，或者娶了一个刁蛮媳妇的人，才会在家里说不上话，与兄弟分毫必争，被兄弟们边缘化。

王小奔说话轻声细语，脸上始终保持微笑，给人的第一印象并非奸诈小人。单就面相与性格之间的关系来看，王小奔与王小约成鲜明的反面对比。王小约虽面相出恶，可性格并非爆戾，反而耿直。

王小奔面相和善，却是阴险狡诈之人。表面上迎合你，支持你，逢人笑嘻嘻，但暗地里算计你。这就是小人。易之对王小奔的印象由好变差，感叹人心怎会如此复杂。这人怎么会坏到拿自己七八十岁的老母当棋子算计别人。难道就不担心老母死在地里吗？

看到哥哥来，如鼠失窟的王小约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他生怕自己真的会把哥哥交给自己的任务搞砸。此时他心里既有完成任务的解脱，也有暗自庆幸。

很快，王小奔、王永胜与王小约汇合，来到易之一行人面前。王小奔手里夹着烟，不时抽上一口，仿佛天生就是一张微笑的脸，除了微笑，就没有别的表情。

易之没有主动打招呼，他先是看了看眼前这三兄弟，又瞟了一眼吴老奶所在的方向，只叹眼前这三兄弟，哦不，这五兄弟是多么的团结，又是多么的滑稽。也怪不得他们会把房子建得离寨子这么远。

这里面总归是有原因的。要么是喜欢安静，要么是与寨上的人处不来。

风里掺着鸟语与花香，如流水，遇石块壅水，而后随波逐流，飘落于各地，消失匿迹，再不见提起。

王小奔丢掉被吸食殆尽的烟头，对易之说：“书记，你们辛苦咯。”

易之回了一个嗯字，便不再说话。他就近找了一处草垛，把草压趴坐了上去，示意大家都坐下，有事慢慢商量。见状，大家也各自找了个能让屁股舒服的地方坐下，共同看向还在测量的众人。测量的人也在看向易之这里，各自成了彼此的风景。

坐下后，一摆先前恳求态度的王永胜说，村里要用咱们老百姓的土地，要好好商量。咱们老百姓啊，都是支持村里工作的，可不是那种胡搅蛮缠不讲理的人。

易之在心里连啐三口。听听，这都是些什么鬼话，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这么违心的话，自己肯定是说不出来的。原因很简单，自己要脸。但也不敢保证，以后的自己不说。

当着众人的面，王永胜没有再提及要把自己儿子塞进村里上班这件事。五兄弟中，除了外出务工的两兄弟，现在只有王小奔的真实想法还未知。易之只知道他是想要更多钱。至于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要，目前还不搞不清楚。

易之相信，今天他一定会说。如果他不说，那就没有机会说。村里的工作，从局外来看，看似简单的事总是反反复复，容易让人上头。可偏偏就是当局者想法太多，得了一想要二，贪得无厌，锱铢必算。

王小奔到底是聪明人，懂得算计，看出易之的不悦。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他想他还是把自己的诉求全盘倒出来。王小奔五兄弟的诉求是，希望公司把兄弟五人的土地直接买断。他们愿意卖。

王小奔说，他们那点土地对于公司来说，根本花不了什么钱。他向易之保证，绝不会把这事说出去。

易之没有多想，几乎本能地直接拒绝王小奔的要求。公司是来建项目挣钱的，不是来安营扎寨的。双方只有在共同获利的基础上争取自身利益。话说得难听点，公司能坚持在十年的协议期内不跑路已是幸事。

公司经营，目的是获取利润，不是慈善。如果答应了王小奔，开了口子，若其他家反悔，也要求把地征了，该怎么办？

易之把话讲得透明有力，最后再一次征求王小奔五兄弟的意见，到底愿不愿意租地。若是愿意，那就趁着镇里的测量队还在，今天就把事办完。易之还说岩石组搅骚的三户，已经明确不租了。

易之坚决的态度，让王小奔狠下心打出最后一张底牌。他说，如果村里不征地，那他只能把刚才录下的“村干部强占八旬老人土地，老人不愿被打倒在地”视频传到网上，曝光村里这种强盗行为。现在，自己老母还“重伤”躺在地里哩！

嘶……

这话，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一个常年在家务农的农民怎么会想到要这样做？这件事，从头到尾，易之自问自己并没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也没有得罪这五兄弟。他们又何必这样做。

不仅易之想不明白，王轩陵和陈福也搞不明白，这王小奔竟会是这样的人。今天算是遇着无赖了，王轩陵极力抑制骂人的冲动。陈福只是一味无语地尬笑，任由微风凌乱自己坚硬的短发。

易之与王小奔凌厉地对视，针锋相对，谁也不让着谁。

易之说，你可能不知道，县里的网信部门是干什么的？他们专门监管你们这种扭曲事实、乱造谣的人。一旦证实是谣言，公安机关会介入依法查处，该拘留就拘留，严重的会判刑。这人呐，一旦有了案底，后辈考单位、找工作就难找了。

易之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王永胜，仿佛这话只是对他说的，意在敲打，提醒他不要跟着乱来。

易之的眼神和话里话，深深触动了王永胜的心。他在想大哥王小奔向自己说的那番话。

村里召集整个岩石组开会，说县里引进一家光伏公司，要在组里租地建项目。那晚散会后，王小奔把自己和二哥王小约喊到家中商量发财大计。

王小奔让大家先答应，但要故意找理由，让村里意识到兄弟们团结起来是不好惹的。所以五兄弟找了留来安葬老人之类的借口。王小奔还对兄弟们说，时机成熟时再让老母穿寿衣去现场与工作人员身体接触，只要一碰到人立马躺下，自己则是躲在暗处偷拍，以把视频发到网上引流要挟村里把地征收，赚取高于租地的钱。

王小奔在家刷视频看到，现在只要老百姓一闹，政府准会服软，只会对老百姓言听计从，生怕老百姓上访把事闹大。那些当官担心自己的乌纱帽会掉，所以只会忍气吞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时候会向企业施压，把问题解决在村里。

王小奔手里握着他精心策划而来的证据，他不怕易之不服软。他坚信，易之和公司一定会征收他们兄弟的土地。而自己家的土地最多，得的钱也就最多。到时候，自己就可以给家里换辆好的三轮车了。至于其他兄弟，也跟着自己获利，赚到了。

靠忽悠和算计拉拢而成的团体，注定要先从内部分崩离析。王家五兄弟之间的溃散从王永胜开始。易之的那句人一旦有了案底，后辈考单位、找工作就难找了，确实让王永胜头脑清醒。

在王小奔与易之争得面红耳赤时，他趁机溜走找个地拉屎。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脑袋里全是易之说的那句话。风从屁股拂过，蛋蛋的冰凉反馈到大脑，大脑再发出信号，于是身子不由得哆嗦，懊悔的情绪开始野蛮生长。

他，后悔了。他提上裤子，向还在躺在地里的老母跑去。他看见拉屎正前方的不远处，自家老母还躺在地里，却不见动。他慌神了，后悔的情绪里有了自责。短短的距离，王永胜内心五味杂陈，最终自问一句，不会出事了吧？

王小奔还在以编排的剧情视频要挟易之，他说他要发在小组交流群里。

易之向他讲了无数遍不征，也不租，软硬皆施，陈福、王轩陵开导，王小奔就是听不进去，非要村里把他们的土地征收。

易之一怒之下骂了王小奔一句。没想到王小奔直接动手，一拳打在易之脑袋上，王轩陵、陈福急忙按住王小奔。局势瞬间的变化，让王小约来不及反应，愣在原地。

现在事情的发展，与大哥的与其似乎有点出入。会不会把事情闹得难以收拾？不会真的要去坐牢吧？

今天……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