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堂的铜炉燃着安息香,烟丝一缕缕往上飘。日头正中,光从高窗斜劈下来,照在苏晚晴脚前那块青砖上,边缘割得极利。她站得笔直,鸦青官服没沾半点尘,腰间算盘珠一颗不动。
案台左侧摆着三样东西:一本伪造账册、一张画押供词、一枚蜡丸。
皇帝坐在御座上,袖口压着扶手,没说话。李文渊立在堂下,衣冠还算齐整,但额角有汗,顺着鬓边滑到下巴,滴在领口布料上,洇出一块深色。
“臣苏晚晴,提请刑部公审第七号鸣冤案。”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填满整个大堂,“伪证者已招供,幕后主使为前夫李文渊。”
李文渊猛地抬头:“荒谬!你我虽已离异,但我从未指使他人诬你!这是挟私报复,是借女官之位行私刑之实!”
他声音拔高,带着读书人惯有的抑扬顿挫:“你一个被沉塘不死的女人,如今竟敢攀咬士族出身的举人?若人人如此,律法岂不成了泄愤工具?”
弹幕炸了:
【这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倒打一耙老手】
【晚晴姐姐别理他,直接甩证据】
【法治喵星人已就位】
苏晚晴没看他,只抬手,指尖轻点蜡丸。
“此物封于昨夜,内藏染青绢配方残页,出自李家东坊。”她将蜡丸捏碎,取出薄纸,展开平铺于案,“与伪证者供词中‘西巷口破庙交接’地点吻合,且墨迹经辨,与李家账房用墨一致。”
她顿了顿,抽出另一份副本:“刑部通行名册显示,李文渊三日内三次出入松江府驿馆,最后一次为三月初五亥时,恰是伪证者接头前夜。”
李文渊嘴唇动了动:“驿馆乃公务之所,我去见同窗有何不可?”
“那你可记得,”她盯着他,“初六酉时,有人以‘李记’名义在醉仙楼支付五十两银,收款人为伪证者亲弟李二狗?酒楼账簿在此,笔迹比对已完成。”
她将账本翻至一页,推上前。
李文渊脸色变了。
“你长期以假账欺瞒税吏,侵吞商户铺面,此次构陷于我,不过是旧习难改。”她语气依旧平稳,“你说我挟私报复?那我问你——当年绑我上木桩,说‘克夫当沉塘’的人,是不是你?”
堂内骤静。
皇帝目光扫过来,李文渊肩膀一抖。
“我不是为你好?”他忽然冷笑,“妇人无德,留你在外败坏门风,不如体面了结。如今你倒爬上了官位,就要把我拖下水?”
“体面?”她嘴角微扬,终于露出一丝笑,“你说沉塘是体面?那今日这场审判,我也给你个体面——当着天下人的面,把你的嘴脸扒干净。”
她转身,从身后卷宗匣取出一本旧账,封面写着《松江程氏布庄往来总录》。
“这是真账。”她翻开,“右下角有虫蛀小孔,去年七月被鼠啃过,你家账房补过浆子。而你让人伪造的那本——”她指向桌上的伪账,“纸新墨浮,连细绢怕潮都敢瞎写。”
她将两本并列:“你连生意都不懂,就敢栽赃我受贿?你眼里,百姓的命,真就这么不值钱?”
李文渊喉头滚动,想开口,却被她一句话钉住。
“伪证者画押供词在此。”她拿起供状,朗声念,“‘蒙面人授意,许银五十两,交接地点西巷口破庙,其人身形瘦高,左手有疤,穿灰袍,口音带松江腔。’”
她抬眼:“你贴身幕僚张九,松江人,左腕曾被炭火烫伤,常穿灰袍。昨夜已被差役带回待询,尚未提审,但我想,不必等了。”
李文渊猛地后退一步,撞上柱子。
“我没有!”他喊,“我没有指使任何人!是他们自己要诬你!与我无关!”
“无关?”她往前一步,“那为何每次你家产业出事,都有人跳出来替你顶罪?为何每次账目漏洞,都有人替你圆谎?你以为天下人都是瞎子?”
她将所有证据收拢,整整齐齐叠好,放入卷宗匣。
“人证、物证、地点、时间,全部闭环。”她说,“若纵此人,律法何存?民心何安?”
皇帝终于开口:“李文渊。”
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大堂喘不过气。
“你还有何话说?”
李文渊腿一软,扑通跪下。
发冠歪了,披散的头发垂下来遮住脸。他双手撑地,声音抖得不成调:“陛下……陛下明鉴!我……我是一时糊涂!被人蛊惑!我不该听信小人谗言!我悔过!我真的悔过啊——”
他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求陛下开恩!求苏大人宽恕!我愿交出全部家产!我愿为奴为婢!只求留一条性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伸手想去抓苏晚晴的靴尖,被差役一脚踢开手腕。
苏晚晴站着,没动。
阳光移到了她的肩头,照得官服上的暗纹泛出一点银光。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把她绑上木桩、说“贱妇配沉塘”的男人,如今趴在地上像条被打断脊梁的狗。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抚过算盘珠。
一颗,两颗,三颗。
木料是前夫家祖宅拆的,每颗都磨得光滑,像她数过的每一笔账。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现在求饶,晚了。”
李文渊身子一僵,头停在半空。
差役上前,架起他双臂。他挣扎了一下,没挣脱,整个人瘫软下去,任人拖走。经过门口时,一只鞋掉了,也没人捡。
皇帝起身,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铜炉里的香还在烧,烟丝扭了几圈,断了。
堂内只剩她一人。
卷宗匣合上了,扣锁咔哒一声。她把它抱起来,稳稳夹在腋下。官靴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往外走。
门外天光刺眼。
她眯了下眼,脚步没停。
弹幕刷得飞快:
【晚晴姐姐杀它】
【这波打脸太爽】
【李家完了】
【智斗天花板】
【法治喵星人认证:正义必胜】
她没抬头看天,也没笑。
只是走到影壁外,停下。
前方是刑部门口的石阶,往下延伸。
她站在最高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荡荡的台阶上。
风吹起她袖角,露出一截手腕,皮肤白,有道旧疤。
那是沉塘那夜,绳索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