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抱着卷宗匣走下刑部门前的石阶，阳光刺得她眯了下眼。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动她袖角，那道沉塘夜里磨出的旧疤露了半寸，白得发亮。她没抬手去遮，也没回头看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只是把匣子夹得更稳了些，步子一步没停。
街上人多起来了。
茶摊上的老头放下碗，指着她背影跟旁人嘀咕：“出来了，刚审完。”
“哪个？”
“还能哪个？李家那个畜生！”
“判了没？”
“拖走了！听说抄家流放，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未落，旁边卖菜的老农猛地站起身，筐一掀就往肩上扛：“走！去他家门口撒粪去！我田是他抢的，我爹是被他气死的！这会儿不骂，等死了再哭？”
人群嗡地炸开。
有人跟着喊：“对！泼他门！让他也尝尝什么叫不得好死！”
“当年我家铺子被他一把火烧了，就为占那块地皮！”
“我婆娘喝药那天，他还在酒楼听曲儿——今儿我也让他听听咱们的‘曲儿’！”
骂声越聚越多，脚步也乱了节奏。几个汉子抬着不知从哪找来的粪车，吱呀吱呀推上主街，泥点溅到路边青石板上。小孩追在后头拍手，妇人抱着娃边走边啐，连拄拐的老人也挪到了路心，喘着气往前赶。
苏晚晴走在人群侧边。
没人撞她，也没人拦她。见她官服在身，差役自动让出一条道。她没避，也没加快脚步，就这么夹着卷宗，穿行在怒骂与脚步之间。风吹起她鸦青衣摆，算盘珠在腰间轻轻磕了一声。
李府旧宅到了。
朱漆大门紧闭，门环上的红绸早被扯光，只剩两截断绳垂着，像吊死鬼的舌头。门前台阶裂了缝，野草钻出来半尺高。往日守门的家丁不见影，连狗都没一只——人都跑了，树倒猢狲散。
“开门啊！李文渊！你不是要体面吗？今儿爷们给你个体面！”
“沉塘还债！杀人偿命！”
“你不是说克夫该死吗？那你呢？你害了多少人？”
石头砸上门板，咚的一声闷响。烂菜叶飞上去，糊在匾额“诗礼传家”四个字上，黄瓜条顺着“家”字往下滴水。
有人爬上台阶，一脚踹向门缝：“不开是吧？老子让你闻闻祖宗的味道！”
粪车推上来了。
木板卸下，黑黄浑浊的液体哗啦倾泻，顺着门槛底下那道缝往里渗。臭味瞬间炸开，前排的人捂着鼻子往后退，后排的却往前挤：“倒干净！一滴别剩！让他吃进去！”
门内有动静。
窸窣声，像是有人爬行。接着是咳嗽，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门板轻晃了一下，又静了。
“听见没？里头还有活的！”
“那是李文渊！他没跑成！”
“活该！关里头饿三天都不多！”
一个妇人冲上前，端起半盆涮锅水就泼：“这是我家昨儿煮饭的汤！赏你喝了！比你喝过的民血干净！”
更多人动手了。尿桶、馊泔水、鸡毛鸭毛全往上招呼。臭气熏天，苍蝇成团打转。有个孩子捡起砖头砸门，正中门环，哐当一声巨响，惊得旁边狗都叫了。
门缝里，终于露出一张脸。
李文渊。
他头发散了，脸上沾着不知是泥还是屎的东西，左眼肿着，嘴唇破了，官袍早不成样，领口撕开，露出锁骨一道抓痕。他跪在地上，手撑着门框，想喊，张嘴却被外头一口唾沫糊了满脸。
“求……求你们……”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错了……我真的悔了……放过我……”
“放过你？”老农扒开人群冲上前，指着自己秃了一半的脑袋，“去年你让人烧我屋，我逃出来只抢出这条命！你管这叫放过？”
他抬脚踹门：“滚回去！你配求饶？你配做人？”
李文渊被震得往后摔，背撞墙，滑坐在地。门外继续泼，粪水顺着门缝漫进去，泡着他鞋底。他缩到角落，抱头蜷着，肩膀一抖一抖，不知是哭还是喘。
没人理他。
人群骂累了，开始笑。笑他狼狈，笑他报应，笑他从前骑人头上作威作福，如今连门都不敢出。
苏晚晴一直站在街角那棵老槐树下。
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门内那团缩着的人影，也能听见每一句唾骂。她没动，也没说话，手指搭在卷宗匣边缘，指腹慢慢摩挲过封皮上的刻字。
弹幕飘起来了：
【活该】
【这味道比刑部大狱还香】
【晚晴姐姐看得爽不爽】
【法治喵星人集体刷屏：恶有恶报】
【再来一车！不够脏！】
她盯着那扇被泼得满是污秽的门，看着粪水从门缝里渗出来，在青石板上积成一滩黄黑混浊的洼。
终于，她开口了。
声音不大，也不冷，就像平常说一句“今日结案”。
“这就是，作恶的下场。”
说完，她转身。
官靴踩在石板路上，一步，两步，三步。风吹起她发尾，银簪闪了下光。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就这么一路往前走。
人群还在闹，但渐渐散了。有人拍拍老农肩膀：“走，喝酒去。”
“喝！今儿得喝顿好的！”
“明儿我去衙门口递状子，看谁还敢压我的田契！”
笑声远去，臭味却还在。
李府门前只剩一地狼藉。粪水横流，烂菜堆在台阶上，门环歪斜，牌匾摇晃。门缝里，李文渊仍蜷着，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偶尔抽一下，像条被剥了皮的狗。
苏晚晴走出三条街，拐进主道。
前方是通往皇宫的御街，左侧是回官邸的小巷。她没选，只是继续走。卷宗匣夹在腋下，算盘珠随着步伐轻轻碰响。
风把槐花吹落了一地。
她踩过一片花瓣，没停。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又一下。
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空荡的街面上，像一把不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