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王珺忽然转身,对刘大夫低声道:
“老师,我想和肖团长单独谈谈。”
刘大夫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床上情况危急的白如玉,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隔壁屋子。
屋内只剩下昏迷的白如玉,跪在床前几近崩溃的肖铁山,和面色冷峻的王珺。
王珺走到肖铁山身后,声音不高,却清晰冷静得可怕。
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肖铁山,我们谈谈。”
“如果……如果如玉这次能醒来,”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你打离婚报告吧。”
肖铁山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向王珺,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王珺迎着他的目光,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却掷地有声的语调说下去:
“我和她结婚。”
“等她身体稍微恢复一些,我带她离开基地,去医疗条件更好的地方,安心养胎、生产、调理身体。”
“你放心,”他加重了语气,眼神锐利如刀,“我会对这孩子视如己出。”
这句话,像是一点火星溅入了滚油。
肖铁山所有的悲痛、恐惧、自责,在这一刻被这句近乎“抢夺”的宣言彻底点燃,转化成了暴怒。
他“霍”地站起身。
因为跪得太久而踉跄了一下,却不管不顾,一把揪住王珺的衣领。
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怒吼:
“你!休!想!!!”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慌而变形:
“王珺!你以为你是谁?!她是我的妻子!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轮不到你来安排!更轮不到你来施舍你的‘视如己出’!”
王珺被他揪着衣领,身形未动,只抬起眼,目光如冰锥般直刺肖铁山眼底。
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你的妻子?”
“肖铁山,你现在除了跪在这里说些没用的忏悔,还能为她做什么?”
“是你的猜忌和诛心之论,差点要了她的命!”
“如今她有了身孕,以她现在油尽灯枯的身子,留在基地,留在你身边——”
“你能给她平安吗?”
“你能给她活下去的盼头吗?”
“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
“你还要死死攥着‘丈夫’这个名分不放,眼睁睁看着她……看着她可能熬不过去吗?!”
“我刚才说了,只要她能醒,我什么都答应,我愿意带她走!”肖铁山嘶声道。
“可你的话已经没用了。”王珺斩钉截铁地打断他。
“这说明她已经对你彻底失了信任,没了指望。”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埋已久的痛楚:
“你知道她当初为什么放弃我,选择了你吗?”
肖铁山瞳孔微缩。
王珺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涩至极:
“那时候我们相处得很好。我知道她想离开,甚至明确告诉过她——只要她愿意,我可以动用家里的关系,带她走。”
“可她对我说,”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回忆里艰难地剥离出来,“在那个冰冷的雨夜,她躺在山涧里,经历了至亲离世、友人背叛、被人拐卖……”
“她对这个世界已经心灰意冷,觉得就那样死了也挺好。”
“她那时,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念头。”
他的目光落在白如玉毫无血色的脸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是你,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地方抱了起来。”
“她说,那一刻,你是她漆黑的绝望里,唯一抓住的光,是她刹那的救赎。”
“她说她相信你,因为你是个有担当、负责任的人。”
王珺抬起头,重新看向肖铁山,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跟我聊过她的从前,她的理想,她的抱负。”
“她想上大学,学实实在在的科学,她说这个国家需要更多人去建设。”
“在我明确能用家世背景为她铺路、轻而易举带她离开这里,只要她想。”
“而你甚至隐瞒了自己出身,她依然选择相信你,选择了嫁给你。”
他的语气骤然转厉,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与失望:
“可你呢?你都做了些什么?”
“你给了她希望,又让她绝望。”
“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她的才华和抱负需要更广阔的空间。”
“况且她为这个基地已经做得够多了。”
“现在的她一定是想,你当初还不如不救她,就让她那样安静的死去。”
“所以,她现在不愿意醒来,我们首先要让她醒过来!”
“难道你真想看她和孩子……一尸两命吗?!”
“我来跟她说说话试试。”
“但在这之前,我们必须达成一致——如果我的话能唤醒她,那么从今往后,绝不能再让她受任何刺激!”
“她再也经不起又一次的失望和打击了!”
肖铁山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喉结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珺的话在耳边不断地回荡。
王珺看着他沉默的侧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
“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
“我们做个约定:如果她能醒来,是跟我走,还是跟你,选择权——交给她自己。”
说完,他不再看肖铁山,转身在床沿轻轻坐下。
他伸出手。
极轻地拂开白如玉额前汗湿的发丝。
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声音却温柔得如同春日化开的溪水,缓缓流淌在这死寂的屋里:
“傻丫头,怎么这么傻……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别怕,有我在。”
他顿了顿。
指尖轻轻抚过她冰凉的脸颊。
声音更柔,带着无限的怜惜与承诺:
“醒来吧,如玉。你还这么年轻,就像你曾经说的,你的未来还有无限可能。”
“等你好起来,我带你离开这里。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语速放缓,字字恳切,仿佛不是在唤醒,而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心愿: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喜欢到……只盼你能好好活着,快乐地活着。”
“喜欢看你眼睛发亮、神采飞扬地说着未来打算的样子。”
“那样的你,才是你该有的模样……”
时间在低语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漫长如岁。
突然,刚刚回来查看白如玉情况的刘大夫猛地向前一步,低呼出声:
“等等!王珺,你看她的手!”
王珺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和肖铁山的目光,同时死死锁在白如玉的右手上。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在粗糙的床单上,又极其缓慢地蜷缩了一下。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指节微微突起,像初春冻土下试图破土的嫩芽,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顽强。
紧接着,最让刘大夫屏住呼吸的,是白如玉眼角那行泪。
它滑落得悄无声息,却在昏黄的光线下留下一道清晰的湿痕。
从紧闭的眼角蜿蜒而下,没入乌黑的鬓发。
仿佛冰封的河流下,终于有了一道隐秘的、活水的脉动。
“有反应了!有意识反应!”
刘大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迅速上前,再次检查白如玉的瞳孔,又轻轻抬起她的手腕感受脉搏。
“生命体征在趋向平稳……虽然还很弱,但这绝对是好的迹象!”
“她可能……能听见我们说话!”
王珺整个人僵在床边。
刚才那些带着决绝和承诺的低语还萦绕在空气里。
他看着那行泪,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抚在她脸颊上的手。
指尖蜷起,微微发抖。
狂喜、后怕、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窘迫——
她听见了吗?听见了多少?
那些他以为无人知晓的、最深处的剖白?
肖铁山则一步跨到了床的另一侧,动作快得像出击。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像王珺那样靠近,只是死死地盯着白如玉的脸,盯着那行泪痕。
下颌线绷得如同冷硬的岩石。
他紧握的拳头放在身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没有说话。
但那紧绷的姿态里,翻涌着比王珺更为复杂剧烈的情绪——
震惊、希冀、愤怒(对这场意外的、对王珺那番话的),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
王珺把选择权交给她……如果她真的醒来……
刘大夫已经无暇顾及两个男人之间无声的汹涌。
他全神贯注在病人身上,轻声地、持续地呼唤:
“白如玉同志?能听到吗?试着动动手指?或者……睁开眼睛看看?”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就在刘大夫准备再次检查时,白如玉那浓密濡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
如同被风吹动的蝶翼。
然后,在三个男人屏息的凝视下,那双紧闭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的眼睛,缓缓地,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起初,那眸光涣散、迷茫,没有焦点。
只是茫然地对着上方昏暗的屋顶。
但渐渐地,那涣散的光开始凝聚,缓慢地移动。
掠过刘大夫焦急而欣慰的脸。
掠过王珺紧张到几乎忘了呼吸的神情。
最后……落定在床边那个如同铁塔般矗立、却浑身散发着骇人紧绷感的黑影身上。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干裂的唇瓣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那目光,那初醒的、脆弱却执拗的目光,就那样静静地,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尚未完全清醒的困惑,望着肖铁山。
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也瞬间将屋内紧绷到极点的平衡,推向了一个未知而危险的方向。
肖铁山迎着她的目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音节。
王珺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颓然地坐直了身体,闭上了眼睛。
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白如玉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一点嘶哑破碎的气音:
“我……怎么了?”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肖铁山脸上,里面是全然的迷茫和虚脱后的空茫。
肖铁山喉结滚动,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挤出声音。
低沉而干涩:
“你病了,如玉。”
他言简意赅,避开了所有可能刺激她的字眼。
“病了……”
白如玉喃喃重复,涣散的眼神缓缓聚焦,仿佛在努力拽回离散的意识。
她怔怔地看着屋顶某处,很久很久。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她微弱不规律的呼吸声。
突然,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
脸色在原本的苍白上更透出一层死灰。
她想起来了……
争吵,激烈的言辞,她脱口而出的“离婚”,还有那股席卷全身、掏空一切的心力交瘁。
最后是眼前一黑,栽倒在床上那冰冷坚硬的触感……
这就是她最后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