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攥着染血的玉佩和装了主蛊的瓷瓶，脚刚踩上东宫寝殿门槛，就听见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没停，反而加快两步闪进屋内，反手把门扣上。灵犀紧跟着蹿进来，尾巴一甩，卷起地上的蒲团堵住门缝底下的风。

“累死我了。”她一屁股坐在软榻上，把袖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摊在面前——血玉佩、备用蛊皿、半块残缺玉珏，还有一小包引灵香碎末。手腕上的温脉玉镯已经不烫了，但皮肤底下那股子麻劲儿还在，像有蚂蚁顺着经络往上爬。

她低头盯着玉珏。这玩意儿从皇陵带回来后一直安安静静，连个响动都没有，谁知刚呈完证往御前一放，皇帝摔杯子震得梁上灰都掉下来，它倒突然发起热来。不是发烫，是烧，隔着帕子都能烤得手指发红。

“你瞅啥？”她戳了戳灵犀的脑袋，“别光蹲那儿装深沉，说句话。”

灵犀耳朵抖了抖，鼻子朝玉珏方向抽了抽，忽然竖起身子，一双眼睛由浅灰转成金褐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线。它没叫，也没扑，只是慢吞吞往前挪了一步，用鼻尖轻轻碰了下玉珏边缘。

刹那间，玉珏表面浮出几行泛着微光的古篆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涂鸦，可每个笔画都在动，像虫子爬。

沈知微屏住呼吸，凑近去看。  

第一句写着：“气走任督，意守丹田。”  

第二句是：“灵渊之门，非血不开。”  

第三句只剩半截：“……心火为引，魂灯自燃。”

她念完一遍，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人在她天灵盖上敲了口钟。那些字没消失，反倒钻进了她记忆里，一字不落地回荡着，节奏跟心跳同步。

“这不是地图。”她喃喃道，“这是口诀。”

灵犀收回鼻子，坐回地毯上，眼色恢复如常，却仰头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发出一道低哑的声音，不像狐狸叫，倒像老妪念经：“这是灵渊的入门心法。”

沈知微猛地抬头：“你能说话？”

灵犀甩了甩尾巴，又变回那只不爱搭理人的小兽模样，只拿爪子指了指玉珏，然后蜷成一团，假装睡觉。

她盯着它看了三息，没再追问。这狐狸打从祠堂枯井边冒出来那天起就没安好心，一会儿送丹药一会儿叼蜜饯，明摆着有所图谋。现在肯透露半句真话，八成是因为这心法压根儿不能乱练，练错一步就得爆体而亡。

可她是现代中医博士，解剖图谱背过三千页，经络穴位烂熟于心。什么任督二脉、丹田气海，对她来说就跟认菜市场摊位一样清楚。真正让她心跳加速的，是“灵渊”这两个字。

传说中修仙者的归处，藏在云雾深处的秘境，凡人一辈子都找不到入口。她穿来这大周朝快两年，查遍医典、翻烂禁书，连个仙字都没见着。朝廷压根儿不许提“修仙”二字，谁敢说一句“我能飞”，第二天就被当成疯子关进地牢。

可现在，心法就摆在眼前，还是刻在半块破玉珏上自动浮现的。

她伸手摸向药囊，想找纸笔记下口诀，又顿住。写了就是证据，万一被人搜去，别说修仙，脑袋先搬家。不如记在心里，反正她记性一向好——七岁那年背完整本《千金方》，师父都说她脑子是铜墙铁壁。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稳重，不疾不徐，靴底碾过青砖的声音她早听熟了。

她立刻把玉珏塞进袖袋，顺手抓了块桂花糖塞嘴里压惊。糖还没化开，门就被推开了。

宇文澈站在门口，玄色龙纹袍沾了夜露，肩头湿了一片。他扫了眼桌上的证物，眉头微皱：“你把柳氏母女的命牌和蛊皿交给父皇，自己倒先溜了？”

“我旧疾犯了。”她含着糖，说话有点囫囵，“头晕，想吐，还冒冷汗。太医说需静养三日，不宜久站久坐，更不能受惊吓。”

宇文澈走近，伸手探她额头：“不烧。”

“内症。”她眨眨眼，“肝郁气滞，心神不宁，得靠食疗调理。比如……再来十块桂花糖。”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弯腰把她抱起来，直接放在软榻中央，自己坐在旁边，一手搭上她腕子。

“脉浮数，气乱。”他低声说，“不是肝郁，是你又瞒事。”

她咧嘴一笑：“殿下太多心了。我一个八岁小孩，能瞒什么大事？顶多是偷吃了厨房的枣泥糕，没告诉绣菊。”

宇文澈没松手，反而指尖微微用力，压住寸关尺三部细细探查。他的耳尖慢慢泛红，不知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你说你是小孩。”他嗓音低了些，“可你眼里从来没有孩子该有的光。你笑的时候在算计，哭的时候在布局，连睡着了都在想下一步怎么走。”

沈知微没动，糖在嘴里化成了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躁动。

她确实想走下一步——走出这东宫，走出这皇宫，走到没人管得了她的地方，把这心法试一遍。她不信什么“非血不开”，她信的是实践出真知。只要能引动一丝灵气，她就能顺藤摸瓜，找到通往灵渊的路。

可她也知道，眼下不能说。

说了，宇文澈要么把她锁起来，要么亲自盯着她练，美其名曰“护法”，实则防她逃。

她正盘算着怎么糊弄过去，腕上的温脉玉镯突然又是一烫。

这次不是持续发热，而是一阵一阵的，三快两慢，跟心跳错开半拍，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敲摩斯密码。

宇文澈立刻察觉了异样：“你手腕怎么了？”

“新嫁衣的袖口磨人。”她抽了抽手，“针脚太粗。”

他不信，另一只手顺势往上捋她的袖子，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玉镯正泛着微弱红光，裂纹里渗出一丝极淡的金线，转瞬即逝。

“这不是磨损。”他声音沉了下来，“这镯子在回应什么。”

沈知微心头一跳，嘴上却不慌：“兴许是感应到龙气？听说皇族血脉能让老物件显灵。您天天在我边上转悠，它激动也正常。”

宇文澈没接这话。他盯着玉镯看了片刻，忽然抬手，从腰间解下那块九龙玉佩，轻轻按在她手背上。

两件玉器相触的瞬间，玉珏在她袖袋里猛地一震，仿佛要跳出来。

她咬住嘴唇才没叫出声。

“你撒谎。”宇文澈终于松开手，却没收回玉佩，而是把它压在她掌心，“你今晚带回的东西，不止这几件证物。”

她眨巴着眼睛：“我还带了半块饼，要不要给您尝尝？”

他没笑，反而俯身靠近，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圈在臂弯里。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味，混合着夜风带来的草木气息。

“想修仙？”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先把身体养好。”

沈知微怔住了。

她没听错吧？他居然直接点破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强撑镇定，“我又不是道士，修什么仙。”

“你不用承认。”他手掌覆上她的心口位置，隔着薄薄衣料能感觉到心跳，“这里跳得太快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期待。你盼这一天很久了吧？”

她喉咙发干，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窗外风过檐角，吹得烛火晃了晃。灵犀不知何时醒了，蹲在地毯上，双眼又变成了金褐色，静静地望着他们。

宇文澈缓缓收回手，重新站直身子。他没再追问，只是拿起茶壶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喝点水，压压心火。明天开始，每日辰时来我书房，我教你调息。”

“啊？”她愣住，“您要教我养生？”

“不然呢？”他挑眉，“你以为我要给你一本《飞天秘术》？这里是皇宫，不是山野庙观。你想踏出第一步，就得按我的节奏来。”

沈知微握紧手中的九龙玉佩，指节泛白。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不允许她独自冒险，也不允许她脱离掌控。他愿意帮她，但必须由他主导。

可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结果了。

她低头喝水，掩住嘴角的一丝笑意。

修仙路难走，但好歹，门开了。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玉珏在袖中静静发烫，口诀在脑中循环往复。  

气走任督，意守丹田。  

灵渊之门，非血不开。  

她一口喝尽杯中水，放下茶盏时，指尖轻轻擦过杯沿，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湿痕。

宇文澈转身走向门口，临出门前停下：“别熬夜。明日若精神不好，我就把你关在药房抄《黄帝内经》。”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她和灵犀。

她没动，依旧坐在软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像个小学生等先生查功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血液正在血管里奔涌，像解冻的春河。

她慢慢抬起左手，看着温脉玉镯上那道新出现的金纹。

“灵渊……”她轻声念了一遍，舌尖抵住上颚，把剩下的半句咽了回去。

灵犀抬起头，尾巴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细微的“嗒”声。

三快，两慢。